{"id":"515643","toptitle":"","toptitle_color":"","title":"穿越街巷 “药”护万家","title_color":"","subtitle":"","subtitle_color":"","crtime":"2026-11-20 07:28:01","condition":"来源:健康报","thumb": "/uploads/image/20261120092218_38967.jpg","topic": "0","hits": "21"}
□本报记者谢文博图为徐立梅(左)和孙晔(右)在钟阿姨家进行药品分类和过期药品清理。谢文博摄下午三点,徐立梅和搭档孙晔戴好头盔、墨镜和口罩,穿上印有“广陵区家庭药师服务队”字样的红马甲,骑上电动车,从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文峰街道党群服务中心的“徐立梅家庭药师工作室”出发了。徐立梅的车...
□本报记者 谢文博


图为徐立梅(左)和孙晔(右)在钟阿姨家进行药品分类和过期药品清理。 谢文博 摄

  下午三点,徐立梅和搭档孙晔戴好头盔、墨镜和口罩,穿上印有“广陵区家庭药师服务队”字样的红马甲,骑上电动车,从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文峰街道党群服务中心的“徐立梅家庭药师工作室”出发了。徐立梅的车筐里放有随访包、用药登记簿和全新的塑料小药箱。骑车前,她翻出衣兜里写着钟阿姨家楼栋和门牌号的纸片看了一眼,叠好放回兜里,便拐进了老城区的巷子。

  徐立梅心里有一张地图,从工作室到每一户老人家里,最近的路怎么走,过去的六年早已帮她形成了肌肉记忆。

“看不到全部的药”

  敲开钟阿姨家的门,客厅餐桌上的几瓶药最先进入徐立梅的视线。她示意孙晔先从这几瓶开始登记,并悄悄对记者说:“一时半会儿,你还看不到全部的药。”

  果然。餐桌上,椅子上,电视柜里,茶几夹层中,厨房地面角落……药散落在家中各个角落。徐立梅和孙晔通过“地毯式搜索”,一瓶一瓶往外拿,一袋一袋往出搬。钟阿姨今年78岁,退休于当地食药检测中心,按理说,在用药这方面,她应该算半个专家,但就现场情况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徐立梅一边翻找着角落里分散的药品,一边跟钟阿姨聊天,对她的身体状况和服药情况有了初步了解。钟阿姨有高血压、冠心病、高脂血症和焦虑症,需常年服药控制。除了治疗这几种病的药外,她的家里还有中成药、各类保健品及许多不对症的药品,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几十种。

  “这种药我不敢吃。”钟阿姨指着一盒降压药说。

  “为什么不敢吃?”徐立梅问。

  “我看了说明书上的副作用,吓人得很。”

  “这药是哪儿来的?”

  “医生给我开的。”

  “这个您要吃的,医生开具的药物,都是经过评估、适合您身体情况的,一天一粒,饭后吃,不用怕的。”徐立梅仔细看过药盒之后对钟阿姨说。

  过了一会儿,徐立梅翻到一盒金水宝片。

  “为什么吃金水宝片呀?”

  “这个药是我老公吃的,他肾不好。我觉得自己吃药太多,肯定会伤肾,我就也吃一些保护肾。”

  “这个可不要再吃了,属于典型的无指征用药。”

  将过期药尽数筛出,将常用药装进小药箱,再把外用内服的药分类后归位……短短一个多小时,徐立梅和孙晔就排查出了何阿姨家的多个不合理用药问题。

  “钟阿姨患有多种慢性病,长年累月吃药,加上缺乏药品管理的知识,用药依从性自然就差了。”徐立梅解释道。在评估了钟阿姨的个体情况后,她不仅为其重新调整了用药方案,停掉了那些不对症的药品,还针对每种药的用法、不良反应及注意事项,为钟阿姨上了一堂通俗易懂的“个体化用药课”。

  临走前,看着清理后变得清清爽爽的药箱,钟阿姨连声道谢。徐立梅和孙晔一个多小时的努力让这间老屋变得格外有安全感。

“我们的工作室是桥”

  从钟阿姨家出来,徐立梅和孙晔又骑上电动车,绕了几栋楼,来到杨爷爷和王奶奶的家。这是一户失独家庭,老两口都患有高血压。王奶奶有主见、脾气急,用药依从性差,坚信“是药三分毒”;杨爷爷虽然身体状况不如老伴,但服药还算规律。

  进门的时候,王奶奶正在用手机看直播,主播卖的是老年保健品。从客厅饭桌上的瓶瓶罐罐不难看出,王奶奶应该是个“大客户”。交谈之间,徐立梅看到杨爷爷卷起的裤管下,小腿肿胀发亮。凭借专业经验,她判断这种程度的肿胀极有可能是药物不良反应导致的,当即建议杨爷爷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进行系统评估,并耐心安抚王奶奶,再次叮嘱她一定要按时按量服药。

  从老两口家出来,徐立梅给记者讲起了去年秋天发生的事。那天早上五六点钟,徐立梅接到王奶奶的求助电话,她声音发抖,称杨爷爷突发便血,“一马桶全是鲜血”。徐立梅冷静询问出血颜色和频次,一边安抚老人情绪,一边嘱咐她立刻带老伴去医院。经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初步处理后,徐立梅当即通过绿色通道为杨爷爷办理了转诊。最终,经上级医院检查,杨爷爷确诊胃癌,由于发现及时,杨爷爷顺利完成手术,目前恢复良好。

  “如果没有上下级医院之间的快速转诊,全靠老两口自己,很可能耽误病情。”徐立梅如是说。

  在徐立梅的工作中,转诊是一个高频词。文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与扬州大学附属医院建有绿色通道,目前,文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既实现了疑难重症的向上转诊,也顺畅承接了康复期患者的下沉管理。

  但经徐立梅手的转诊,有时不仅仅是用药相关问题。一位八旬老人在量血压时随口提及排便异常,被徐立梅“劝”去做了肠镜,查出肠癌;另一位64岁阿姨在替孙女咨询用药时,被建议做了“两癌”筛查,竟查出宫颈癌中晚期。

  “我们的工作室是桥,居民和医院之间的桥。”徐立梅说。

  在实际服务中,文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家庭医生与家庭药师分工清晰、互为补充。一方面,当家庭医生入户随访时,若遇到老年患者就药物作用机制、不良反应等提出专业性较强的疑问,家庭医生会引导患者前往社区家庭药师门诊,以获得更专业的解答;另一方面,针对患有两种以上疾病或同时服用5种以上药物的“多病共存、多药同服”人群,家庭医生会直接将其转介给家庭药师,由家庭药师承接后续的入户用药评估与指导。

  通过与医院间的转诊以及与社区家庭医生的互相转介,家庭药师已经成为辖区居民健康防护网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桥”的底座是什么

  这座“桥”并非凭空架起。徐立梅与这片社区的渊源,可以追溯到1994年正式入职文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时,此后,她便再未离开。自2008年起,她开始承担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工作,并成长为家庭医生团队队长。她所带领的团队,曾获评江苏省首批五星级家庭医生工作室。十余年走街串巷,为她积累了极为深厚的群众基础。

  架“桥”的直接驱动力,来自基层迫切的用药安全需求。随着家庭医生签约服务深入推进,大量老年慢性病患者虽然“签了约”,但缺乏精细化的用药指导,面临多重用药问题。2019年,扬州市将家庭药师开展药学服务纳入“为民服务解难题”举措,试图从制度层面补上这块短板。扬州由此成为全国首个由政府主导实施家庭药师的地级市。

  同年12月,扬州市卫生健康委主办首届家庭药师技能培训班,由扬州大学附属医院、扬州市药学会承办,其目标是从现有基层药师中选拔培养一批能够独立开展居家药学服务的人员。培训内容覆盖常见慢性病用药管理、药物治疗管理、药物重整及精简、家庭药师实践技能及人文沟通等,徐立梅正是培训班里通过考核的91名学员之一。

  彼时大家对居家药学服务缺乏了解,最初报名参训者寥寥。作为家医团队队长的徐立梅被派去参训。培训课间,徐立梅与主持培训的扬州大学附属医院主任药师黄富宏聊起了自己的家庭医生团队。听她详细介绍了服务人群与日常工作情况后,正在寻找居家药学服务试点机构的黄富宏当即决定去实地看看。

  事实上,扬州市卫生健康委原本倾向于在另一家硬件设施更好的医院开展试点,但黄富宏坚持认为,做事的人远比硬件设施更重要。2017年担任扬州市政协委员期间,黄富宏在基层帮扶中目睹了诸多因缺乏用药指导导致的药害事件,也看到基层药师深陷“搬运工”角色、专业价值不断萎缩的困境。

  此前已有不少地市尝试三级医院药师定期下基层的服务模式,但大多难以持续。在徐立梅看来,其症结在于缺乏群众基础。而她在这方面正好有优势。最终,徐立梅把工作室建在社区居委会。她说,周边18000多常住人口是“土壤”,药师本人就是“种子”。

把“要我干”变成“我要干”

  工作室有了,如何让它持续运转起来,真正发挥作用?徐立梅坦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项工作是依靠药师的情怀在支撑。慢性病随访尚有绩效补贴,而入户开展药学服务却没有任何费用支撑,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团队的积极性。

  今年,江苏省居家药学服务相关收费政策逐步落地。在黄富宏看来,这不仅能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增加业务收入,提升药师绩效,更将从机制上推动队伍从“要我干”向“我要干”转变。与此同时,由其牵头制定的江苏省居家药学服务地方标准也于日前正式发布,为服务质量的同质化与规范化提供了保障。

  在区级层面,行政力量开始介入统筹。广陵区卫生健康委党委副书记陈慧表示,尽管全区已建成11个家庭药师工作室、培养14名持证药师,但面对54万常住人口仍是杯水车薪,且受限于编制,药师招聘近年几乎停滞。为此,广陵区正筹划建立区级家庭药师管理中心,将分散的站点统起来,交由徐立梅这样的专家牵头带队伍。通过“行政搭台、专家带队”的模式,打破平级部门间的协调壁垒,由区卫生健康委统筹资源,全面提升基层药学服务能力。

  收费与统筹管理只是第一步,改革的实效最终体现在患者和医保的获益上。徐立梅向记者展示了一份2024年的项目申报数据:江苏省通过用药重整、减少不合理用药、避免重复就医,一年下来为医保基金节省了281146.73元。“省下的药费只是表象,关键在于大幅降低了急诊和住院频次。”徐立梅说。

  傍晚时分,入户随访接近尾声。谈及多年来的坚守,徐立梅说,支撑她的并非职称晋升或薪酬回报,而是居民发自内心的感谢与信任。18年扎根基层的群众基础,加上家庭医生团队的支撑,让这项服务得以落地生根。用药更合理了,患者的负担轻了,基层药学服务在守护群众健康中不可替代的专业价值,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奔走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记者手记

隐匿的风险靠谁来管

  在坐上徐立梅的电动车后座之前,我曾在脑海中设想过许多关于居家药学服务的场景。比如药师拿着登记表逐项询问,老人把药盒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等待“检阅”。但现在看来,这些都还不足以充分体现这项工作的复杂性及其背后蕴含的价值。

  在钟阿姨家帮忙整理过期药品的一个多小时里,我的内心五味杂陈。听到她前两周还因胃痛服用了已经过期3年的奥美拉唑,我很心疼;听她说起跟着电视购物和手机直播下单的各类保健品,我感受到一个老人对健康的无限向往,以及由于缺乏判断力而频频被“割韭菜”的无奈。

  清理这些藏在角落里的过期药品、保健品以及揪出隐匿在家庭中的不良用药行为,早已是徐立梅和孙晔的日常工作,也实实在在地暴露出基层慢病管理中那些容易被忽视的风险。

  跟钟阿姨道别前,她说了很多次“谢谢”,并从茶几夹层拿出一袋驼奶贝,递给我们吃。我们不想辜负她的一番好意,都接过来放进嘴里。阿姨很高兴,我们心里也充盈着奶贝淡淡的甜味。

  这甜味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徐立梅帮老人理清的不仅是过期药,更是老年人面对疾病时的用药盲区。在三甲医院的专家们难以触及的“最后一米”里,家庭药师就像一位位细心的“排雷兵”,用最琐碎、最不起眼的工作,守护着最脆弱的防线。这种价值是任何先进设备和诊疗技术都无法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