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隆林圩T义诊现场。本报记者 严少卫摄
■ 本报记者/严少卫 杨利春 通讯员/罗敏
冬日，桂西北的清晨，透着阵阵寒意。广西壮族自治区隆林各族自治县“隆林圩T”休闲广场一早便热闹起来——百色市人民医院的专家巡回医疗队来了。
广场上，内分泌科、儿科、妇产科等多学科专家团队迅速摆开十余张简易诊疗桌，放上血压计、血糖检测仪等便携式诊疗设备。不远处，苗族百褶裙、彝族绣花帽在人群中闪动。
“小朋友张开嘴巴，让叔叔看看你的鼻子”“阿婆，血压有点高，平时头晕吗”，在温柔的话语与当地乡音交织声中，31岁的韦女士抱着孩子坐到儿科专家面前，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娃老是咳嗽，县里看不好，听说市里专家来，赶紧来瞧瞧。”孩子频繁感冒、睡觉时常张嘴呼吸的问题让韦女士焦虑不已。儿科专家仔细检查后，耐心讲解护理要点，开出针对性处方：“6个月以上可以吃这个药，每天1.5毫升，坚持3周再看看。”说话的同时，这位专家还特意轻声重复了用药剂量，直到韦女士点头说“得（可以）”才放心。
说话的同时，百色市人民医院党委副书记、院长华树良正俯身听一位彝族老人描述症状。这是他连续第7年带队来隆林巡回医疗。就在3年前，他还是隆林县人民医院的“执行院长”。他和他的团队用实行行动生动诠释了新时代着“马驮医院”精神在新时代的传承与发展。
刻在人们心里的“马驮医院”记忆
时光倒流到半个多世纪前。
1969年，近2000名天津医生带着8000多名家属，响应国家“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从渤海之滨奔赴广西。其中，12人被分配到隆林德峨公社卫生院。
“当年医生们翻山越岭，马背上驮着药箱和手术台，现在专家坐着汽车来，设备更全了，但那份为百姓治病的理念没变。”华树良说。
“那时候，送一个病人出来，要动用全寨劳力抬着翻山。”在隆林县人民医院会议室，德峨镇中心卫生院原院长陶春海比划着。这位在基层干了多年的老院长，是“马驮医院”精神传承的活字典。
他讲述了一段往事：天津医生杨兴蓉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来到德峨后，面对“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的困境，联想到战地医院经验，创造了“马驮医院”——用马驮着一个特制木箱巡诊。马背上的驮子是组合式木箱，折合起来可驮运，展开便是手术台，两侧抽屉装满药品器械，十几个手电筒绑在一起，就成了“无影灯”。
在最初7个多月里，以杨兴蓉为代表的天津医生，足迹遍及德峨公社13个大队110多个自然村，为1200多名病人施治。“就在老百姓家的堂屋、火塘边，他们做过剖宫产、切除过阑尾。”陶春海说，“时间久了，马铃声一响，山寨村民就知道‘医院’来了。”
“当年天津医生教会我们，要到群众最需要的地方去。”陶春海回忆，以前，医生常常徒步几十里山路，雨天踩着泥泞前行，雪天顶着寒风赶路，遇到路滑就坐在地上往下“出溜儿”。
1971年，“马驮医院”事迹被拍成纪录片。1978年，德峨公社卫生院被评为“全国先进集体”。
从马背到车轮的精神接力
时代在变，但“马驮医院”精神的内核始终未变。2019年，百色市人民医院与隆林县人民医院结成紧密型医联体，将“马驮医院”精神转化为常态化的巡回医疗行动，华树良被派驻担任执行院长。
“以前是马驮肩扛，现在是中巴车代步；以前是简易手术台，现在是便携式诊疗设备；以前是单打独斗，现在是多学科协作，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我们‘为人民健康服务’的初心从未改变。”华树良说。
“曾经隆林县人民医院连髋关节置换术都做不了，产妇大出血要紧急送到百色市区，路上就得两三个小时。”华树良回忆。几年帮扶下来，他带着团队帮助隆林县人民医院成功通过二级甲等医院的评审。
随后，巡回医疗也从零星活动变成规范化活动。2023年起，百色市人民医院启动“进千村入万户”活动，计划3年走遍百色所有乡村。
新时代的“移动医院”
广场上，义诊渐入高潮。
内分泌科诊桌前，一位58岁的汉子刚测完血糖。“13.8！大哥，你这糖尿病得认真治了。”医生表情严肃，“药不能吃吃停停，我帮你调个方案。”
“我们山里人，不舒服就忍忍……”这位患者说。
“现在政策好了，很多药只需几元。”医生在本子上写着，“按时吃药，控制好了，还能带孙子呢！”
不远处，妇产科专家潘春红正给一位孕妇提供早孕关爱服务。“宝宝心跳有力，但你血压偏高，要定期检查。”她边询问边叮嘱，“别怕去医院，现在县里的医疗条件好了，紧急情况能处理。”
这位孕妇点点头，摸着肚子笑了。她的母亲站在一旁，忽然说：“我生她的时候，是乡村医生接生的。现在她怀孕后，有市里专家看，真好。”
一种跨越时代的连接，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了。
大山深处未完成的答卷
义诊间隙，记者跟随陶春海前往德峨镇中心卫生院。
一路上，几十里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色带子，缠绕在墨绿色山峦间。“以前几十里山路要走半天，现在只要几十分钟。”司机吴师傅说。
德峨镇中心卫生院矗立在山坳处。该院副院长蔡红阳介绍，卫生院现在有100多名职工，彩超、全自动生化分析仪等设备一应俱全，还开设了康复科。
但挑战依然存在。“我们还要想更多办法吸引年轻医生留下来。”蔡红阳坦言，现在卫生院主要提供基本医疗和公共卫生服务。
在康复科病房，记者见到了一位正在康复的苗族老人。他因脑出血后遗症在这里康复。“现在我们免费接送患者。”蔡红阳说。
陶春海悄悄告诉记者：“救护车免费接送患者，这就是‘马驮医院’在德峨的现代版。”
传承，不仅仅是为了纪念
义诊结束后，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医疗队的工作还没完。当天下午，百色市人民医院的专家团队兵分三路，深入隆林县人民医院、县中医医院和县妇幼保健院进行全方位的业务指导。在县人民医院，华树良带队深入临床一线，开展了教学查房和疑难病例讨论；在县中医医院，专家们重点就中医诊疗、呼吸内科危急重症、护理管理等方面进行了针对性的指导；在县妇幼保健院，团队则聚焦于生殖医学、预防保健及急诊急救等领域的业务交流与技术帮扶。
“这里，复位可以再精准一点。”“术后康复方案要个性化。”在骨科病房，华树良带着年轻医生分析一位股骨骨折患者的片子，从诊断思路到治疗方案，将三甲医院的诊疗经验传授给当地医生。
“华院长，这个病例如果在市里，会怎么处理？”一位当地医生问。
“流程是一样的，但你们要更注重细节。”华树良答道。
这种“传帮带”，正是紧密型医联体建设的核心。数据显示，自2019年以来，隆林县人民医院已选派90多名骨干到百色市人民医院进修，高级职称人数从46人增加到90人。
在华树良看来，“马驮医院”精神，不仅是吃苦耐劳、送医上门，更是因地制宜地传承创新。
采访到一半，他手机响起，是市人民医院打来的。接完电话，他转向记者：“急诊有个危重病人，我要远程会诊一下。”听说，第二天他还有专题培训。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记者忽然想起陶春海白天说的话：“其实群众生病不分过年不过年，医生又哪会有什么节假日不节假日？”
夜色渐浓，隆林县城亮起灯火。远处山峦如黛，近处隆林县人民医院内，医护举止沉稳、病人面容安详，一切显得井井有序。
如今的隆林，山还是那些山，路已不是那些路。尽管“马驮医院”的铃铛声早已远去，但它的回响，俨然激荡在桂西北的群山之间。这响声中，有对过往的传承，有对当下的担当，更有对未来的承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有人背着药箱，走向大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