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9日,作为文化和旅游部着力打造的全国“四季村晚”冬季示范展示点之一,福建省龙岩市武平县桃溪镇桃溪村正上演着一场村民自己的“村晚”。图为情景表演《吴老太唱新风》。桃溪镇政府供图
■ 本报记者/严少卫 通讯员/李向生
冬日闽西,群山含黛。梁野山脉,又称“梁野山”,横亘于福建省龙岩市武平县境内,是武夷山脉的最南端。近日,在武平县桃溪镇桃溪村文化广场上,上演了一场村民自己的“村晚”,火热的氛围驱散了数九的寒意。桃溪村是文化和旅游部着力打造的全国“四季村晚”冬季示范展示点之一。歌舞欢腾中,第8个节目——情景表演《吴老太唱新风》登场了。台上,“新娘刘慧”为婚事拒收高价彩礼,认为夫妇二人幸福美满才是最重要的;台下,一位面容黝黑、眼神炯亮的半百汉子看得格外专注,嘴角带着笑意,不时用力鼓掌。他叫刘远兴,是桃溪村党支部书记。一年前,刘远兴的女儿刘慧,以“零彩礼”的方式,嫁给了邻村小伙刘庆发。这在曾被婚嫁旧俗所困的武平北部山区,激荡起层层涟漪。
“以前咱武北片区,结婚讲究‘一动不动,万紫千红’——一动是车,不动是房,万紫千红便是一沓沓现金。少则十几万元,多则几十万元,常常把不少农村家庭压得喘不过气来。”桃溪镇民政办主任刘启万站在村晚现场,望着台上的表演感慨道。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地处武平县北部,受地域婚俗影响,曾是全县高价彩礼问题突出的区域。“山多田少,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适龄女青年外流严重,再加上传统攀比观念,彩礼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高,有的家庭为了娶媳妇,不仅花光积蓄,还要举债度日。”刘启万说。
改变,始于2024年底,武平县被列为福建省第三批婚俗改革实验区。一年多来,新风拂过梁野山,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挣脱高价彩礼的枷锁,一场“破陋习、树新风”的变革,正从县城到乡村层层推进。
“头雁”的抉择
时间回拨到2025年初,刘慧和刘庆发的婚礼简单而温馨。没有奢华车队,没有天价礼单,只有至亲好友围坐,见证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终成眷属。
“女儿嫁的是爱情,不是彩礼。只要两个孩子幸福,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彩礼。”接受记者采访时,刘远兴表示。然而,作出这个决定并不轻松。武平北部片区,历史上彩礼风气颇重,邻近的县亦有类似习俗,相互影响下,“行情”曾居高不下。刘远兴深知其中的沉重:“以前别说18万元,20多万元的彩礼都不稀奇。不少家庭负债累累。”作为土生土长的桃溪村人,他见过太多因高价彩礼引发的家庭矛盾:有年轻人因凑不齐彩礼忍痛分手,有家庭因婚事负债累累,还有婚后因彩礼纠纷互生嫌隙。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眼光,也曾源于家人的顾虑。“一开始,我爱人也有想法,觉得养大女儿不容易。”刘远兴坦言。
当时,恰逢武平县被列为全省第三批婚俗改革实验区,武平县委、县政府随之出台“十条正向激励”政策,积极进行婚俗改革。
“我是村党支部书记,我不带头谁带头?”刘远兴下定了决心。当女儿刘慧与邻村青年刘庆发谈婚论嫁时,他主动找亲家商量:“孩子们知根知底,感情好才是最重要的,彩礼就免了,让他们轻装上阵过日子。”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摒弃旧俗,一切从简。婚礼上,亲家感慨万分:“感谢亲家,零彩礼把女儿嫁过来。我们把省下的钱留给孩子们,以后小两口买房都有底气!”
刘慧是武平县妇幼保健院的药剂师,刘庆发的工作地点在龙岩市区,是闽西职业技术学院的教师。两人从小相熟,大学毕业后又经双方母亲牵线,感情水到渠成。“一开始我母亲还有些顾虑,觉得不给彩礼会让女儿在婆家受委屈。”刘慧回忆道,“但爸爸反复跟我们说,真正的幸福不是靠彩礼撑起来的,而是小两口一起奋斗出来的。”
这场“零彩礼”婚礼,还收获了县里的政策红利——县委书记和县长签名的贺卡、举办婚礼时当地酒店的免费房券、景区门票以及优先申请廉租房的资格。如今,刘慧和刘庆发把家安在县城的廉租房里,每月租金仅需几百元,小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这场婚礼,成为桃溪镇移风易俗生动的写照。这不仅成全了女儿的幸福,还为刘远兴赢得了一把做群众工作的“金钥匙”。如今,刘远兴走村入户宣传婚俗新规时,腰杆挺得笔直:“我自己家就这么办的,日子过得挺好!”他的实际行动,比任何宣传都更有说服力。村里有青年准备结婚,女方家原本想多要一点彩礼,经他一番“年轻人压力大,别再添负担”的贴心劝导,最终将彩礼降至合理范围。
新青年的自觉
如果说刘远兴的选择是“头雁”领飞,那么桃溪镇党政办副主任薛伟涛和县金融系统业务经理刘晓佳的故事,则代表了新一代武平青年对婚姻本质的主动思考与追求。
在桃溪村“乡村文化会客厅”的座谈会上,薛伟涛曾对满屋青年说:“金钱不是衡量爱情的标准,幸福不应该靠彩礼衡量。”这句话,是他与妻子刘晓佳7年爱情长跑的最好诠释。
两人是高中同学,爱情始于青葱岁月,历经大学异地、求职择业的考验。2017年,两人一同踏入大学校门,他在厦门市求学,她在武夷山市读书,假期里要么互相探望,要么一起旅游,感情在岁月中愈发深厚。2021年毕业后,薛伟涛成为一名公务员,刘晓佳进入银行系统,稳定下来后,婚事被提上日程。“我们从高中相识,大学异地恋4年,毕业后一起回武平发展,多年的感情,比任何彩礼都珍贵。”薛伟涛一提到爱人,眼神温柔。
2025年,当他们决定结束爱情长跑时,面对婚事,小两口想法高度一致:拒绝彩礼。“‘高额彩礼’违背了婚姻追求幸福的本质。”薛伟涛说。
“我们跟父母说,与其花大价钱办彩礼,不如把钱留着自己买房、生活。”薛伟涛说。他们的坚持,最终打动了长辈。双方家庭约定,彩礼分文不取,仅由小两口自己出资购买了一些兼具纪念价值与理财功能的金银首饰。买房还首付、婚礼的开支,基本靠两人工作几年的积蓄,父母想帮忙,都被他们婉拒了。
2025年7月,两人举办了简约的婚礼。没有铺张的宴席,没有昂贵的彩礼,却有着最真挚的祝福。“同龄人之间很少问彩礼多少,大家更关心我们的房子买在哪、工作顺不顺。”薛伟涛说,作为基层干部,他不仅要自己践行新风尚,还要主动宣传引导。在桃溪镇举办的“抵制高价彩礼”青年座谈会上,他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呼吁更多年轻人向高价彩礼说“不”。
婚后,两人用共同的积蓄在县城支付了首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幸福不是用彩礼堆砌的,而是源于相濡以沫的陪伴和共同担当。”薛伟涛的话,道出了许多武平年轻人的心声。他们受益于县里的“零彩礼”激励政策,获得了当地景区门票减免、免费乘坐公交等礼遇,但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是那份婚姻伊始的轻松与纯粹。
“这些福利不是多少钱的事,而是对我们践行新风尚的认可。”刘晓佳笑着说,现在他们正努力还房贷,规划着未来的生活,“没有房贷的压力,我们更能安心奋斗,日子也更有奔头。”
新风何以成势
刘远兴和薛伟涛的家庭故事,并非孤例。在武平,尤其是曾经高彩礼问题比较突出的北部乡镇,这样的新风正在传扬。最新数据显示,自开展农村高额彩礼专项治理一年多来,武平农村平均彩礼金额下降35%,“零彩礼”“低彩礼”新人占比达62.7%,曾经困扰当地农村家庭的“娶不起”难题,在改革中正逐步破解。
“婚俗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靠制度保障、示范引领和群众参与。”武平县计生协办公室工作人员钟福梅告诉记者,为破解高价彩礼难题,县里构建了“县委统筹、民政牵头、部门联动、社会参与”的工作体系,创新推出“十条正向激励”政策。
“十条正向激励”实实在在:从县委书记和县长签名的贺卡、景区酒店礼遇,到子女入学优先、就业扶持、免费乘坐公交,让践行新风的家庭有面子、得实惠。
“政策既给了‘面子’,又给了‘实惠’,让群众觉得践行新风尚不吃亏。”刘启万说。
基层宣传更是精准发力。桃溪镇组建了由党员干部、五老人员、妇女代表组成的宣传队伍,通过入户走访、夜谈会等形式,用方言讲解政策、分享典型案例。同时,将移风易俗融入乡村春晚、村BA、非遗展演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活动中,像《吴老太唱新风》这样的节目,在各村巡回演出,让“重感情、轻彩礼”的观念,像细雨般渗入乡村肌理。
“我们先摸排全镇适龄未婚青年情况,建立台账,对有婚恋意向的家庭提前介入引导。”薛伟涛介绍,桃溪镇还充分发挥村级红白理事会作用,由德高望重的村民对高价彩礼等问题进行劝导。“一开始也有群众不理解,我们就用身边人的故事说服他们,时间一久,越来越多家庭主动摒弃陋习。”
更深层次的改变,在于观念的重塑。“以前觉得嫁女儿收彩礼是‘保障’,甚至有点‘一次性补偿’的意思。”桃溪镇一位村民说,“现在明白了,彩礼高了,容易让双方家庭产生矛盾,小两口反而不幸福。女儿女婿过得好,常回来看看,比给多少彩礼都强。”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婚姻的连接不是靠金钱捆绑,而是靠情感与责任维系。
如今,走在武平的乡村,那些关于婚嫁的攀比之风正在减少,越来越多新人尝试卸下“彩礼包袱”,以轻松的姿态开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