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婚育难题，关键在“生活世界建设”

人的生育选择深深嵌入其日常生活世界，既包含工具理性主导的经济核算，也蕴含鲜活的情感体验和价值认同。必须从完整的社会视角统筹优化人们的生活世界，构建时间充裕、服务便利的实践世界，培育尊重婚育、认可家庭价值的意义世界，营造教育公平、流动顺畅的机会世界，在“能不能生、愿不愿生、敢不敢生”的各个环节提供稳定的制度回应。

2025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倡导积极婚育观，努力稳定新出生人口规模”，将婚育问题纳入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和实现“十五五”良好开局的战略全局统筹考量。自2021年以来，历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连续就完善生育支持政策体系等作出专门部署。各地陆续出台经济补贴、税收减免等举措，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取得一定成效。

不过，当前各地生育支持政策虽然正从局部走向整体，但仍以经济补贴为主要手段，将生育主要视为理性经济决策，通过改变成本收益来影响行为。事实上，人的生育选择深深嵌入其日常生活世界，既包含工具理性主导的经济核算，也蕴含鲜活的情感体验和价值认同，仅靠经济补贴仍难以触及生育意愿核心。对此，必须超越单一的经济解法，从完整的社会视角统筹优化人们的生活世界。具体来说，就是要构建时间充裕、服务便利的实践世界；培育尊重婚育、认可家庭价值的意义世界；营造教育公平、流动顺畅的机会世界。通过系统化的社会解法激活适龄群体生育意愿，稳定新出生人口规模，促进人口高质量发展。

实践世界是人们日常生活展开的具体场域，是工作、家务、育儿等实际活动进行的时空环境。对个体的生育决策而言，实践世界提供的是“能不能生”“好不好养”的现实基础。当代育龄群体往往将生育视为充满情感投入和人文关怀的生命活动，更希望在养育子女的过程中获得情感满足、实现共同成长，而不仅仅是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这就要求生育支持政策体系从经济补偿、服务支持向情感关怀延伸，重构一个充满温度的生育时空环境。

从时间维度来看，高强度、快节奏的职场氛围，使年轻父母普遍面临工作与家庭难以兼顾，育儿参与不足的困境。虽然产假、育儿假等制度已相继建立，但在落实中仍存在操作不畅等问题。一些用人单位出于成本考量，对生育行为存在隐性歧视，使女性在生育与职业发展之间陷入两难。为缓解这一矛盾，应在现有制度基础上，进一步完善生育休假制度安排，探索更加灵活的休假方式，允许职场父母根据家庭需要自主组合、分段使用；通过税收优惠、社保补贴等方式分担用人单位承担的成本，鼓励其推行弹性工作、远程办公等家庭友好型用工模式，让职场父母切实拥有可以支配的育儿时间，参与子女重要成长节点，使生育进一步转化为幸福感的来源。

从空间维度来看，托育服务和社区支持网络仍存在明显短板。尤其是3岁以下婴幼儿托育服务资源整体不足，不少家庭只能依靠祖辈照料或由夫妻一方全职在家带娃，这既加重了代际负担，也让“没人带、带不好”等顾虑成为制约家庭生育意愿和生育行为的现实因素。破解这一问题，应以社区为基本单元，系统构建覆盖“一老一小”的服务网络。一方面，加快布局普惠托育机构和婴幼儿活动空间，为家庭提供就近、可负担、可信赖的照护服务；另一方面，依托社区建立家长互助小组、亲子活动平台和隔代育儿指导点，形成经验交流、情感支持与专业指导相结合的社区育儿共同体，让家庭育儿在社区陪伴辅导项目中减少压力、汲取动力。

总之，实践世界建设意味着以制度化的社会支持化解个体家庭的生育压力。通过时间上的弹性安排与空间上的服务网络相衔接，为育龄群体提供相对稳定的照料资源和情感关怀。而要实现这一点，有赖于政府、企业、社区形成合力，共同营造一个让生育可行、让养育从容的生育环境。

意义世界是人们为生活赋予价值的符号空间，是婚育观念、家庭伦理与代际责任生成和流动的文化场域。对个体的生育决策而言，意义世界提供了“为何生”“如何养”的价值判断。现实中不乏这样的例子：即便物质基础较好，如果适龄群体在意义世界中缺乏对婚姻、生育和家庭的积极认同，也会选择推迟婚育甚至不婚不育。当前意义世界面临的突出挑战，在于婚育价值持续被消解，网络负面叙事蔓延。一方面，现实生活中家庭矛盾增多，如果青年成长于父母婚姻失调的环境，恐婚、厌婚情绪就会日益积累。另一方面，大量网络媒体为吸引关注，刻意迎合或主动宣扬极端思想，通过夸大婚育成本、贬低家庭生活的方式聚集流量，将单身与“丁克”简单包装为更“高级”的选择。现实困境与网络舆论相互叠加，导致婚育被经济化、工具化乃至标签化，削弱其作为人类情感共同体的重要意义，进而压低了年轻一代的生育期待与信心。

推进意义世界建设首先需要改善舆论生态，重塑公共话语中的婚育形象。要健全网络治理规则和平台责任机制，抑制极端化、戏谑化的反婚反育表达，对煽动仇视家庭、性别对立的内容及时干预纠偏，引导形成理性平和的讨论氛围。同时推动主流媒体更多呈现真实而多元的婚姻家庭样态，突出平等互助、共担责任的积极经验，避免对冲突的单向放大。要注重在线下通过完善婚姻家庭辅导、心理咨询和社工介入等服务，为有需求的家庭破解现实婚育困境提供专业支持，用可见、可及的制度安排修复婚姻与家庭的社会信任。

从长远看，培育健康的婚育意义感，离不开系统持续的教育引导。应将正确的婚恋观、生育观、家庭观纳入国民教育体系，通过生命教育、青春教育、家庭教育等课程，引导青少年理解亲密关系的责任结构和社会意义，提升对网络信息的辨识和反思水平。家庭、学校和社区应联动开展家庭讲座、亲子互动等教养活动，避免“谈情色变”，使年轻人在成长过程中逐步形成对婚姻和生育的自觉思考，减少成年阶段后的仓促与被动。

从根本上说，意义世界的建设旨在恢复婚姻、家庭与生育在日常生活中的价值地位。为此，应当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在尊重个体多样化选择的前提下，通过公共政策、社会舆论和社会实践形成正向激励，引导更多年轻人在成家立业、养育子女的过程中，实现个人发展、家庭幸福与社会责任的统一。

机会世界是决定个体和家庭未来发展可能性的结构空间。对个体的生育决策而言，其意味着教育资源的公平性、社会阶层的流动性和人生价值的多元性。如今，青年夫妇是否生育以及生育几个子女，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是否相信子女能够在既有制度安排下，通过自身努力获得体面生活和发展空间。当前机会世界面临的突出困境，在于教育焦虑加剧与向上流动预期减弱。相关研究表明，较高教育期望和激烈的教育竞争，会显著降低家庭生育意愿。在现实生活中，不少家长从子女学前阶段就深陷“鸡娃”困境，学区房、课外培训和择校支出持续攀升。高昂的教育投入与不稳定的向上流动预期相结合，使得生育在许多年轻父母眼中带有风险与不确定性。

机会世界的建设，首先需要在教育体系内部扩大纵向发展机会，缓解乃至消除“起点不平等”。应加大对学前和义务教育阶段的公共财政投入，逐步推进普惠性学前教育，将更多学前教育资源纳入公共保障，使不同家庭的儿童都能接受高质量的早期教育。持续推进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加强对薄弱学校和欠发达地区的扶持，缩小城乡、区域、校际间差距。同时，严格规范校外培训市场，限制培训范围和强度，防止应试压力向校外转移，避免教育资源在隐性赛道上向少数家庭进一步集中。

在此基础上，还需要通过制度改革拓宽横向发展通道，改变“唯学历、唯名校”的单一成才逻辑。要深化教育评价体系改革，提升职业教育和技能教育的地位，使不同类型的教育路径在就业机会、收入回报和社会声望上更加均衡，形成多元成才格局，拓宽社会对“好工作”的认知范围。配合收入分配制度和劳动力市场改革，缩小行业差距，减少乃至消除年龄歧视、学历歧视等隐性门槛，营造更加开放的社会流动环境。

人口问题始终是我国面临的全局性、长期性、战略性问题，如何在提升人口素质、优化人口结构的同时保持适度生育水平，已成为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重大课题。面对人口负增长和低生育意愿的现实挑战，应当以生活世界建设为抓手，积极探寻生育难题的社会解法，把实践世界、意义世界、机会世界作为整体，把时间与空间上的环境温度、文化与价值上的观念引导、教育与流动上的平等路径统筹起来。对此，需要在“能不能生、愿不愿生、敢不敢生”的各个环节提供稳定的制度回应，逐步化解焦虑，增强家庭面向未来的信心，形成兼顾个体福祉与国家长远利益的人口发展新格局，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夯实最基础、最具持续性的社会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