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日前召开的2026年全国卫生健康工作会议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和二十届历次全会精神，要求“全面推进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
在推进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过程中，各地因地制宜，结合当地实际积极探索创新，在理念、规划、投入、治理、绩效等方面，通过立法、实施政府工程、发挥村（居）民委员会公共卫生委员会作用等多种方式，将健康优先发展战略转化为一个个鲜活实践。自今日起，本报开设“‘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一线见闻”专栏，展现、分享各地的探索路径和实践经验。
本报记者 刘嵌玥
在千万人口的超大城市里，如何让“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从理念走向实践？浙江省杭州市用近十年的探索给出了答案。自2016年将“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写入地方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十三五”规划以来，杭州市持续推进健康影响评估的制度化建设，为公共政策注入“健康基因”。从理念倡导到标准制定，再到立法保障，这座城市给出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健康治理新方案。
从“事后评估”走向“事前干预”
过去，往往在政策出台后才能发现某些条款可能对市民健康产生负面影响。如今，杭州市找到了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在政策制定阶段加入健康影响评估这一环。
“健康影响评估，是指在公共政策、规划和重大项目制定过程中，系统性地分析其对人群健康的潜在影响，并提出优化建议的过程。”杭州市健康城市指导中心副主任李金涛指出，这项工作的核心在于从“事后补救”转向“事前预防”，在政策源头注入健康考量，使决策更加科学、全面和可持续。
2016年，杭州市将城市治理框架下的健康影响因素前置评估相关项目作为《杭州市建设健康城市“十三五”规划》的重点项目加以推进，探索将健康治理关口前移。“这条路并不好走。”李金涛坦言，首先要面临的就是部门协同挑战，“健康影响评估涉及众多职能部门，若不能高效联动、形成合力，这项工作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因此，杭州市最先着手的就是改变“关键少数”的认知，在各部门间建立起“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的共识。2017年，健康城市建设主题被纳入杭州市管领导干部学习培训范畴。自2018年起，“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相关课程进入杭州各地组织部门、地方党校的年度培训体系，推动党委、政府把健康促进作为城市治理的重要策略。
经过专题培训，大家的观念发生了很直观的转变。起初，很多人对“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感到抽象，不知从何下手。而到了培训后期的研讨环节，大家已经能够结合自身工作，争相提出看法和具体建议。健康促进不再被视作卫生健康系统一家的“自留地”，而是所有部门的“责任田”。
有了“为何做”的理念共识，下一步就是解决“如何长效做”的制度体系构建问题。杭州市明确，健康影响评估的目的不是否决政策，而是优化政策，并清晰划分了健康影响评估工作的各方职责：各级人民政府统筹管理健康影响评估工作；公共政策制定部门落实本部门健康影响评估工作；各级健康杭州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健康办）负责组建专家库，组织协调和指导；卫生健康部门提供行业支撑和技术支持。在实际操作层面，杭州市形成了“提交备案、分析评估、采纳反馈”的工作流程闭环，推动评估工作逐渐走向常态化。
“2025年是制度成型的关键一年。”李金涛介绍，这一年杭州市动作密集：1月，杭州市发布国内首个公共政策健康影响评估地方标准《公共政策健康影响评估规范》，将健康影响评估从零散的政策工具，系统化为完整的制度架构；4月，杭州市健康办印发《关于进一步规范杭州市公共政策健康影响评估工作的通知》，明确将健康影响评估设为政策制定的必经环节；11月，《杭州市全民健康促进条例》获得省人大常委会批准，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其中对健康影响评估制度作出专章规定，并引入约谈机制，从立法层面为其保驾护航。
截至2025年10月，杭州市累计开展健康影响评估300余次，其中7个案例入选浙江省优秀案例。“各部门从评估中切实获益，认识到这是优化政策、科学决策的有效工具。”李金涛说，“在杭州，制定政策先过健康评估关，已经成了一种自觉。”
重点领域介入实现效益最大化
在杭州市临安区石山亚运山地公园，一系列以“健康100分”“吃动平衡”“生物多样性”“临七味”等为主题的创意标牌，成为步道旁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在后亚运时代的公园改造中，我们充分吸纳健康影响评估专家意见，并深度融合临安本土特色，打造了一个真正有益于市民健康的高品质公园。”临安区卫生健康局爱国卫生管理与健康促进科科长王辉介绍。
在推进健康影响评估过程中，杭州市尤其注重选择影响深远、涉及面广的公共政策与项目，将其作为重点评估对象，包括行政规范性文件、空间规划及重大工程项目等，力求实现健康效益的最大化。
“空间规划一旦确定，可能长达二三十年都不会改动，影响深远。”采访途中，李金涛指着车窗外向记者举例道，“一些市民住在高铁线附近，列车经过时的低频噪音令人不适。如果在空间规划阶段预留足够的防护距离，这类问题就可以避免。”
为了使城市空间规划更加科学合理，2018年，杭州市与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专家团队合作开展研究，通过把健康数据与空间规划数据进行叠加分析，科学预判不同区域规划对居民健康的潜在影响，并提出相应的干预建议。这些研究结果为《杭州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的修编和《杭州市公共空间提升规划》的编制提供了重要依据，推动规划部门在绿色、生态、宜居、幸福等传统维度基础上，进一步融入健康维度，显著提升了空间规划的健康导向性与辨识度。
随着评估工作深入推进，健康理念正持续融入各类政策领域。例如，在对类脑智能产业政策的评估中，专家组从传染病防控、慢性病防控、职业健康保护、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防范、医疗卫生服务质量和安全性、公平性保障等角度提出“增加生物安全评审联动”“加强类脑科技产品伦理评估”“关注产业空间改扩建安全”“强化类脑科技产品试验伦理审查”等建议，弥补了以经济发展为导向的产业政策在健康与安全风险防控方面的考量空白，推动政策更趋完善与可持续。
据了解，杭州市的健康影响评估目前已覆盖空间规划、产业发展、社会保障、教育、体育、养老、科技等政策领域，以及民生和产业领域工程项目，推动形成了“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的宏观环境。
将数字化优势转化为治理效能
根据《公共政策健康影响评估规范》，杭州市将市、区（县）各级政府及相关行政管理机构制定的涉及人群健康决定因素的经济社会发展规划与政策规范性文件，全面纳入健康影响评估范围。
“这项工作专业性强，跨领域特征明显。”李金涛表示，为此，杭州市依托健康杭州专家咨询委员会的技术力量，面向市直机关、专业技术机构及在杭高校，组建了覆盖公共卫生、健康治理、城市规划、社会保障、产业经济等领域的专家库，目前规模已达70余人。在评估过程中，评估实施部门根据政策文件的专业领域，从专家库中精准选取成员组成评估专家组，确保评估工作的专业性。
作为专家库的一员，浙江省爱国卫生发展中心主任高奕在参与浙江省多个城市的健康影响评估工作后，对杭州市的“健康影响评估辅助决策系统”印象深刻。
“该系统将数字化优势融入评估全流程，实现了从文件上传、专家遴选到评估反馈的全程线上管理，并开发了关键词自动标注、高频词自动归集以及人工智能分析等辅助功能，能快速识别政策文本中的健康影响因素关键词，帮助评估专家把握文件核心内容。”高奕说，在该系统的辅助下，一个评估项目在2~3天内就可完成，效率提升显著。
李金涛介绍，2025年，该系统完成了新一轮智能化升级，在确保信息安全的前提下，接入本地化部署的人工智能大模型。“我们构建了覆盖国内卫生健康领域法律、法规、标准、政策文件和全市300多个评估案例的知识库。当输入政策文本时，系统能够基于这一专业语料库自动生成健康影响提示，从而有效提升评估工作的标准化水平，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专家个体差异导致评估质量出现过大波动。”李金涛说。
不过，李金涛也指出，当前的人工智能技术仍处于辅助决策阶段，系统更多是提供方向性指引和风险提示，尚未实现精准的量化分析，这是需要突破的技术瓶颈。面向未来，杭州市将持续强化系统的数据挖掘与智能分析能力，着力推动健康影响评估从经验驱动向数据驱动转变，为实现超大城市治理体系现代化提供更加有力的技术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