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记者 叶龙杰
本报记者 孙伟 闫龑 刘嵌玥 摄影报道
2020年2月，山西省临汾市大宁县退出贫困县序列，如期打赢脱贫攻坚战。这是一个位于吕梁山南麓的“人口小县”，境内山势起伏，遍布黄土高坡，经济社会发展面临地理、气候等条件限制。国家卫生健康委多年来定点帮扶大宁县，充分发挥卫生健康系统的行业优势和资源优势，从政策、资金、人才、技术、项目等方面提供支持，推动大宁县朝着乡村振兴的方向发展。
脱贫之后的大宁县，老百姓对生活有着怎样的感悟？近日，本报采访报道组前往大宁县实地了解，站上“C位”的卫生健康工作，如何持续输出实现共同富裕的动力。
村医贺星龙的“第三代村卫生室”
山西省临汾市大宁县留守妇女参加手工编织培训
村卫生室从一开始的土窑洞，一路进化到了“第三代”
7时12分，本报采访报道组在北京市丰台站登上高铁列车，穿过太行山脉，途经山西省省会太原市，于11时19分在霍州东站下车，再换乘汽车，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行驶，就到了大宁县。
在一个果园里，记者遇见大宁县宁脆苹果合作社总社理事长马旭平。“现代人关注食品安全。我们种苹果也主打健康牌，使用有机肥料。”蹲下身，他用手捏碎了果树下的一把土，一颗颗还未降解的羊粪清晰可见。
近年来，大宁县大力发展苹果产业，以果业兴旺推进乡村振兴。马旭平所在的果园是一个苹果砧木试验基地，通过试种新优品种果树，为农民创收增收蹚路。
“这个品种的果树具有矮化密植的特点，一亩地能种一百多株，远超传统种植密度。一株果树结三四十个苹果，每年的9月中下旬就可以上市。”马旭平介绍，矮化密植除了能增大产量，还便于管理、采摘，实现机械化操作。现在农村老龄化、空心化加剧，农业也面临用工难，用机械代替人力一 开始就要融入果园设计。
脱贫之后的大宁县农村，也面临着乡村老龄化的困扰。破解与老龄化相伴随的疾病问题，也打上了更为浓烈的现代化底色。在大宁县太古镇乐堂村，村医贺星龙一路小跑来到了村委会院子。院子外的苗圃种植了几株月季，红艳艳的花朵尽情绽放；院子里的“乐堂村党群服务中心”“健康小屋”已经接近完工，红瓦、大玻璃窗下，摆放着空调外机及“脱贫人口小额信贷包村公示牌”。
“健康小屋”是贺星龙的“第三代村卫生室”，里面设有“智慧工作站”，电脑、立式显示屏的远程问诊一体机、全自动血压仪等配备齐全。
“这个‘智慧工作站’能测量血脂、尿酸、血糖、胆固醇、血氧等指标。”贺星龙介绍，在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多方力量帮扶下，他所工作的村卫生室从一开始的土窑洞，一路进化到了“第三代”。如今，村民做一些常规检查已经不用出村，在卫生室通过网络视频就能与大宁县人民医院的医生交流病情。
贺星龙的“第二代村卫生室”设在自家院子内，当前仍在使用。卫生室外面挂着“有病打电话，二十四小时上门服务”的提示牌，里面的墙壁上除了挂着人体经络图，也粘贴了十几张已经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全村居民的姓名和手机号码。
时代在变迁，当时手抄纸写的信息如今都被存入了贺星龙的智能手机内。在村子通了网络后，贺星龙仍一直坚持上门出诊，也教会了乡亲们通过微信视频来看病，并自费给村里的五保户、孤寡老人家里安装了摄像头。“通过摄像头交流，即使我外出开会、学习，也不耽误给他们看病，了解他们的健康情况。”贺星龙介绍着方便村民就医的新法子。
柏油路面干干净净，黄土沟中绿意盎然，一些老人坐在路旁的长椅上晒太阳
乐堂村的140多户人家散落在长达10公里的黄土高坡上。2014年建档立卡时，乐堂村的贫困发生率超过八成。村里的青壮劳动力基本都外出务工，留在村里的除了妇女、儿童，就是体弱多病的老人。有调查显示，当时村民贫困的很大原因是因病致贫、因病返贫。
“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老百姓对于健康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卫生健康事业发展事关我们每个人、每个家庭，既是民生工程，也是民心工程。”采访时，国家卫生健康委派出的挂职干部、大宁县副县长张治国介绍，近几年，大宁县统筹安排给每个村建设了标准化卫生室，配置查体、检验、远程问诊等相关设备，优化乡村医生人才结构，提高在岗村医岗位补助，解决村医养老保障问题，不断提升基层卫生服务能力水平。
国家卫生健康委驻大宁县太古镇乐堂村第一书记张树宝介绍，当前，乐堂村村民在脱贫之后，各项帮扶政策还在持续。村民收入也来自多方面，既有传统的农业种植、外出务工，也有光伏发电项目的集体收益，乘着全县大力发展苹果产业的东风，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红火火。同时，伴随着农村人居环境整治和“厕所革命”“绿化工程”，村民的生活环境也进入“公园化”时代。
沿着山间公路行走，柏油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黄土沟中绿意盎然，鸟声啾啾，一些老人坐在路旁的长椅上晒太阳。“生活比以前好多了，村医上门服务，还有城里医生前来义诊。”村中的老人说，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就连生病也不用太发愁了。
从乐堂村沿着公路往山下行驶，半个多小时车程后就到了曲峨镇道教村。2017年11月，道教村被中央文明办评选为“全国文明村”，2018年实现了整村脱贫。“全村共有317户793人，主要从事大棚蔬果种植、农产品加工等特色产业。村内有3家企业，带动村内群众就业70余人。”道教村党支部书记贺鑫介绍，在经济得到发展之后，该村整体规划，修建了雨水、污水排放管网，统一房屋外立面风格，保护历史建筑，并大力进行环境绿化，几家深挖旅游资源的民宿也由此开了起来。
该村党建文化活动广场铺设了塑胶地面，周围分布着党建培训中心、村卫生室，以及乒乓球台等健身运动器材，不时有村民前去看一看、“动两下”。
看到记者传来道教村的照片和视频，国家卫生健康委干部、曾被派往道教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的李孟涛感叹道：“驻村两年，情谊永存，现在见到村里人依然倍感亲切。看到道教村这些年通过各级各类帮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为曾经的驻村扶贫干部，更是感到由衷的欣慰！”
据了解，国家卫生健康委多年来定点帮扶大宁县，选派挂职干部，开展帮扶项目，协调开展健康乡村建设试点工作。“帮扶成效显著，村民既有获得感，也有安全感。如今，全村有建档立卡脱贫户91户251人，其中监测户7户17人。”贺鑫表示，监测户包括贫困边缘人口、突发性返贫致贫农户以及脱贫不稳定户等人群。为切实巩固脱贫攻坚成果，相关部门除制定“一户一方案、一人一措施”帮扶举措外，还通过基层医务人员强化健康管理、高额医疗费用支出预警监测等工作，确保监测户在小康路上不掉队。
医疗工作要算社会发展大账，这个“算盘”在大宁县人民医院打得啪啪响
在贺星龙的日常工作中，难免会遇到一些老人突发重症，急需送到县城救治。一旦接到求助电话，贺星龙就发动小面包车，载着老人风驰电掣般行驶在山中公路上，直奔大宁县人民医院而去。
对大宁县人民医院，贺星龙十分熟悉。以前，大宁县人民医院设施设备陈旧，诊疗环境较差，老百姓就诊感到“夏天热冬天冷”。2022年11月，该院搬迁进了新院区。
“新院区建有住院楼、门诊综合楼、康复楼、隔离病区，还拥有核磁共振、64排CT、四维彩超、电子胃肠镜等设备，让我们给患者服务更有底气。”该院院长雷瑞芳开心地说道，初步统计，今年前10个月医院的业务量同比大幅增长，门诊人次增长了15.5%，住院人次增长了113%，手术人次增长了86%。
更多患者选择留在县域内治疗，是大宁县人民医院忙碌起来的原因。“昨天，我亲戚开车把我送过来。经过一天治疗，现在感觉好多了。”在内科病房，患者老贺表示自己是老病号，因为肝硬化多年反复住院治疗，以前总选择到临汾市，既费时、费钱也“费人”。老贺的4个子女都在外地工作，以前，每次住院都需要儿女往返奔波。为了少给儿女添麻烦，老贺有的时候“能拖就拖”或“瞒报病情”。这次住院，对于一日三餐直接送到病房的服务，老贺心头宽慰不少，连连夸赞医务人员。
雷瑞芳却时不时要给医务人员压力。“以前是基础条件差，没有患者。现在条件好了，诊室里空调都开起来了，为什么业务还开展不起来？”对一些下乡开展疾病筛查却又“两手空空”回来的科室人员，雷瑞芳忍不住要批评，督促他们在工作上加把力。
雷瑞芳并不认为患者越多越好，但有病不治的现象确实成了难题。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青壮年人口离开农村到城市就业，农村“一老一幼”的就医主动性持续下降。很多老人对于自身健康状况缺乏警惕性与敏感度，往往在“拖”“等”“靠”中错过了最佳干预治疗时机。久而久之，拖成大病，不得不付出更大的代价。
医疗工作要算经济社会发展的大账，这个“算盘”在大宁县人民医院打得啪啪响。为此，该院常态化组织医务人员下乡，相继开展前列腺增生、下肢静脉曲张、子宫脱垂等专项调研和筛查。
时值中午，本报采访报道组遇到风尘仆仆刚从乡村赶回来的庞建智。他是山西医科大学第一医院泌尿外科主治医师，今年4月到大宁县人民医院开展医疗帮扶工作。
“上午，我们到曲峨镇黑城村开展前列腺增生筛查。”庞建智介绍，疾病筛查工作会提前几天通知村委会定下时间、地点，约好相关人群，医务人员抵达现场后先开展健康科普，然后发放调查问卷，根据问卷结果对重点人员进行检查。“上午就筛查出了10名有症状的老人，有的需要服药治疗，有的需要手术治疗，都一一进行了叮嘱。”庞建智说。
从坐诊到下乡筛查，工作模式发生着转变，学习氛围也变得浓郁
工作在大宁县人民医院的医务人员，从坐诊到下乡筛查，工作模式发生着转变，学习氛围也变得浓郁。
雷瑞芳担任院长职务已有10多年。“多年以前，大宁县人民医院就评为二甲，达到了基本条件，却不能满足群众希望获得优质高效服务的要求。”她说，促进县域内医疗卫生体系进一步发展，除了硬件要现代化，理念、技术也要现代化。
多年来，在国家卫生健康委的统筹推动下，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山西医科大学第一医院、山西省第二人民医院等医院持续派出医疗专业人员，接力帮扶大宁县人民医院开展新技术、新项目，同时手把手带教，提升当地医务人员理论和技术水平。以“国家队”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为例，自2016年开始，该院先后共派出挂职干部5批10人次，对口帮扶专家82人次，专业覆盖骨科、眼科、妇产科等26个科室，为大宁县人民医院医疗服务能力和管理水平提升注入了发展动力。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派出的挂职干部、大宁县人民医院副院长李正迁坦言，大宁县人民医院早已配置相关手术设备，迟迟未能开展微创手术，缺的是人和医疗技术。在多家医院的共同深入帮扶下，帮扶专家对当地医护人员进行传、帮、带，让手术设备派上了用场，仅在2023年就开展前列腺电切术、人工膝关节置换术等16项新技术。
专家接力前来帮扶，总有走的一天。让新技术、新项目落地生根，还需要靠“学习运动”。雷瑞芳介绍，为破除“旧、庸、浮、散”的“躺平”思想，医院提出建设学习型医院的工作目标，制定《大宁县人民医院教学管理办法》及《大宁县人民医院进修学习管理办法》，将医院教学工作制度化。
此外，大宁县人民医院聘任帮扶专家为各科室学术主任，规范授课、查房、带教等活动；常态化开设专家门诊，在诊室、病房和手术室实行“面对面”和“师徒式”诊疗带教；对医师和护士分别定期组织理论和操作考核，检验教学培训效果。该院还积极“走出去、请进来”，先后与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延安分院（延安市中医医院）等医院建立合作关系。人民卫生出版社也对大宁县人民医院图书室建设给予大力支持，累计捐赠价值50万元的医学出版物，为医院职工“充电蓄能”奠定良好基础。
作为这场“学习运动”中的标兵，大宁县人民医院内科主治医师郭闫敏很有获得感。2021年，郭闫敏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进修了近一年，学习消化系统内镜诊疗技术，堵上了知识的漏洞，降低了漏诊的概率。
“县级医院的医生也能发现早期胃癌？”当患者将上级医院医生这句肯定病情又有些疑问的话带回来时，郭闫敏内心有点小小的骄傲——因为技术过硬，才查出了这位患者的早期癌症。“其实，那位发现早癌的患者是我的邻居，在及早治疗后，现在身体恢复得很好。”郭闫敏说。
如今，每天上下班路上碰面，这位邻居总会热情地与郭闫敏打招呼，互相嘘寒问暖。为了提升基层百姓的就医体验，郭闫敏还与同事一起，开展无痛胃肠镜检查的宣教和推广，使医院无痛条件下的胃肠镜检查占比提升到80%。
谈及这些工作业绩，郭闫敏有点兴奋，如同站在领奖台上，带着腼腆而又自豪的神情说：“掌握先进的技术，守护身边人的健康，这种成就感最容易让人得到满足。”
经济社会要发展，需要有人；要让人回来，需要卫生健康和教育工作站稳“C位”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11月1日零时，大宁县常住人口为52166人。近年来，大宁县人口外流的趋势得到了缓解，但未实现根本扭转。在此背景下，大宁县委、县政府专门创建了大宁县幸福学校，用于接收全县的留守儿童。
随着学校大门缓慢推开，一群年幼的孩子在老师带领下快乐游戏的喧闹声传来。“这些是幼儿教学班的孩子，将近一百人。小学教学班的两百多名孩子正在教室上课。”学校副校长刘雅婵介绍，学校实行寄宿制，实现了留守儿童集中入学、集中监护、集中救助管理。学前教育、义务教育阶段学杂费和教科书费、寄宿费、校服费全免，由政府兜底，家庭经济困难的留守儿童还能获得生活补助。
校园内，建有一幢教学楼、一幢学生宿舍楼、一幢幼儿综合教学楼、一幢标准化餐厅。“心理健康课程是学校健康教育的核心课程。”刘雅婵介绍，学校设立了一个“心理咨询室”，配备一名专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根据留守儿童心理发展各个阶段的不同特点，创设轻松活泼的教学氛围，普及基本的心理健康教育知识，对学生进行心理疏导。
“心理咨询室”布置得如同家里的客厅，有沙发，有抱枕，更有老师的关怀融入其中。“孩子们说得最多的就是希望爸爸妈妈陪着。”刘雅婵说，有些孩子来自单亲家庭，有些孩子甚至有过父母不闻不问的经历，这给他们的身心健康带来了不良影响。从教师的角度而言，她也期待大宁县的经济发展越来越好，更多的人留在本地工作，避免更多留守儿童出现。
2019年，在国家卫生健康委直属机关工会支持帮扶下，大宁县妇联牵头，立足手工刺绣的地方特色，把农村留守妇女组织起来，在大宁县昕水镇成立手工编织厂，培训手工编织车内挂饰、保健锤、凉鞋、荷包、中国结等物件。
“手工进家，妈妈回家！”手工编织厂负责人贺秀萍介绍，超过150名农村妇女加入手工编织队伍。经过多年努力，该项目已经初具规模，逐步形成产业，不仅帮助留守妇女提升劳动技能、拓宽就业渠道，也让她们能够回归家庭陪伴孩子，更好呵护下一代成长。
从大宁县人民医院出来，眼前是一条发出潺潺水声的河流。河流的一端蜿蜒埋进深山，另一端流淌进县城。河岸的广场上，临近傍晚，有老年人敲响大鼓、扭动身姿，召唤着同伴们前来健身。随着夜色降临，大宁县“全民健身活动中心”的大楼灯光照亮河面，乒乓球台前、羽毛球馆内、篮球场上，陆陆续续开始出现矫健的身影。
街头采访中，多位大宁人表示，做好卫生健康工作，同教育一样，是关系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大事。经济社会要发展，需要有人；要让人回来，需要卫生健康和教育工作站稳“C位”。只有这样，所有人才能发展得更好、生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