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里藏着温柔,听诊器下皆是童心。他们是天使,更是孩子眼里的医生超人。他们守护着生命初放的光,也被这光温暖照亮。“六一”国际儿童节刚过,我们邀请了几位儿科医生讲述各自记忆中闪闪发光的“小事”,谈谈这份职业带给他们的收获和感动。
洪莉正在查房。
李勇鼓励患儿,帮助患儿消除恐惧。
马力(右一)正在为先心病患儿做手术。
范铭兴在拥抱术后肌无力的孩子。
魏昂在百级洁净仓查看干细胞回输后患儿。
帮助与安慰是医者的底色
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副院长 洪莉
从大学毕业选择小儿外科专业算起,我与儿科相伴已三十载。从外科医生到临床营养科主任,再到医院管理者,我的身份在变,但不变的是与孩子们相处时的温暖,是从患儿与家属身上收获的信任。
刚当住院总医师那年,一个节日夜晚,急诊送来一名车祸受伤的孩子,陪他来的是同样受伤的母亲,母亲不肯去就医,哪怕自己伤势很重,仍要守在孩子身边。孩子情况危急,我边冷静判断病情、安排检查,紧急处理伤情,边联系急诊手术,争分夺秒与死神赛跑。焦急万分的孩子母亲见我埋头操作,没有给太多情绪回应,误以为我对孩子不上心,情急之下突然给了我一记耳光。
那一刻,我的脑中短暂地空白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我满脸错愕地看向她,挨打的胀痛向我袭来,但我没有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低头看到患儿苍白虚弱的小脸,仍继续安排好急诊手术前的准备事宜。孩子推进手术室前,我才轻声安抚一旁的母亲,让她赶紧去旁边的医院处理伤势。后来,专家核查确认我的救治专业无误,也非常高效。孩子平安出院,这位母亲专程送来锦旗道歉并致谢。如今,我早已理解了一位母亲面对孩子病危时的恐慌和无助,如果我当时对家属多一些耐心安抚,在专业判断外多一份情绪关照,她不会那么激动,也会对我多一份信任。这份将心比心的成长,是患儿家属教会我的。
有次,我接诊了一名刚出生的男婴,先天性肠闭锁,情况十分凶险,我是他的主刀医生。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新生儿脏腑娇嫩,经历手术后,肠胃功能极度虚弱,只能依靠鼻饲维系营养。看着襁褓中孱弱的孩子,我心中酸楚,但更心疼守在病房的家长,他们本该享受迎接新生命的欢喜,却终日被担忧包裹,照顾一名重症术后新生儿,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艰难历练。
那段时间,我每天查房时都会仔细检查孩子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信号。出院以后,我知道家属不懂专业护理知识,不知道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就一遍遍教他们怎么用微泵、怎么观察异常信号;坦诚告知他们康复路上可能会遇到的难题,让他们有心理准备;逐一讲解应对办法,安抚他们无需过度恐慌,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焦虑不安的家长渐渐安下心来。孩子的爸爸和奶奶学得认真,做得细致,他们用一个厚厚的本子,一笔一画记下孩子每一次喂食时间、奶量、大小便颜色、体温,甚至夜里几点哭闹、睡了多久。整整半年,每周一次复诊,风雨无阻,孩子逐渐恢复健康。如今十几年过去,当初的小婴儿早已长成挺拔阳光的青年。每年春节,他爸爸都会给我发孩子的照片,看着照片,我心里暖暖的。
三十载从医之路,我目睹了生死关头的无助慌乱,见证过绝境重生的满心欢喜,也愈发懂得医术是治病的根本,帮助与安慰是医者不可或缺的底色,是浇灌医患信任之花的甘霖。
创造奇迹的,是生命本身
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心脏中心主任 马力
“马医生,您还认识我吗?爸妈带我来向您道谢,谢谢您救了我!”眼前的少年目光炯炯、朝气蓬勃,笑盈盈地对我说。我一时间实在想不起他患病的模样,直到他的父母细细道出十几年前的往事,一段尘封的记忆才慢慢浮现在脑海。
一名出生仅四五天的新生儿被确诊为完全大动脉转位。这是一种极凶险的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心脏大动脉解剖结构完全错位,血氧循环彻底紊乱,身体因得不到充足氧气供给,出现严重紫绀,若不及时矫正,生命危在旦夕。
面对这个体重极轻、脏器尚未发育成熟的小生命,我们反复研判病情、细化手术方案,谨慎地完成每一步操作。历经数小时,手术终于顺利完成,孩子的循环状态趋于平稳。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已经闯过最凶险的关卡。
可深夜的重症病房,总是暗藏未知危机。孩子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突发恶性心律失常,心脏收缩无力,血压也不能维持。
我们立刻启动紧急抢救,开展胸外按压并过度至开胸直接按摩心脏,以达到较好的按压效果。当时,新生儿ECMO(体外膜肺氧合)还不成熟,徒手心脏按摩就成了救命的唯一措施。不同于成人,新生儿心脏按摩对力度、深度、频率有着严苛的要求。按压力度稍大,极易造成稚嫩心脏的挤压伤;力度过轻,深度不足,则无法有效挤压心脏,建立血液循环;按压频率必须均匀稳定,过快过慢都会影响心脏的泵血功能,全程需要依靠医者扎实的功底与极致的专注力。
那两个小时,是我从医生涯中最漫长的煎熬。我和团队医护人员密切配合,给药、抽血检查、记录数据……全程紧盯监护仪数据,精准把控每一次按压的力度与节奏,用手仔细感受心肌收缩的强度和节律。由于长时间持续按压,我们的手臂僵硬酸胀、腰背酸痛,身心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松懈。
极致坚守终得曙光。患儿心肌收缩慢慢变得有力,不按压的情况下血压也能缓慢回升并趋于稳定,看着监护仪上恢复正常的波形,以及眼前稚嫩的小脸,很难想象两个小时前,他正挣扎在生死边缘。我们终于从死神手中抢回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后续治疗中,我们为患儿制定了精细化诊疗与护理方案,在团队的悉心照料下,他一步步摆脱危险、恢复体能,心功能稳步好转,最终痊愈出院。
十几年时光匆匆而过,我接诊的患儿太多,早已淡忘了这场抢救。望着眼前活力满满的少年,我内心满是震撼与感慨。无法想象,当年那个需要我们拼死守护的小小生命,能冲破重重病痛桎梏,顽强生长。
医术是救治生命的武器,但真正创造奇迹的,是生命与生俱来的韧性。新生儿看似孱弱,毫无抵御风雨的能力,却有着顽强的求生本能,拥有超乎想象的旺盛生命力,即使深陷绝境,依旧奋力抗争。医者要做的,就是全力守护好这份可贵的生命力。
相信爱能托住生命
南京市儿童医院重症医学科 范铭兴
做儿科医生久了,我越来越觉得这份职业真正教会我的,是看见亲情、理解坚持、相信爱能托住生命。
我曾接诊过一名7岁庞贝氏症患儿,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代谢疾病,它会剥夺孩子全身的肌肉力量。起初,孩子只是行动迟缓、走路不稳,到后来,连抬头、翻身、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生活质量断崖式下跌,更谈不上拥有快乐的童年。
孩子的父母早已离异,守在孩子身边的只有年迈的外婆。孩子住进ICU(重症监护室)后,便与外界几乎隔绝,独自面对病痛。外婆身体不算硬朗,却日复一日守在ICU门外,早来晚走风雨无阻,每天准时找我们了解孩子的情况。她很少抱怨,也很少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孩子就是我后半辈子的支撑,只有她好好的了,我才好。”
看着孩子和外婆日复一日地煎熬,我们心里很清楚:保守治疗只能维持现状,孩子将永远依赖呼吸机,也难以正常说话、进食。要想真正改变现状,唯一的办法是实施气管切开手术。手术本身费用不算太高,但风险极大。患儿病程太久,气道早已畸形、狭窄,局部组织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大出血、气道损伤甚至危及生命。况且,这类手术对技术、经验、细致度要求极高,国内极少为此类患儿开展气切手术,没有太多成熟经验可参考。
一开始,这个方案面临双重阻力。一方面是患儿对任何侵入性操作都极度抗拒,一听说要手术就紧张、哭闹,难以安抚;另一方面是外婆害怕万一手术失败,连现在的状态都保不住。
那段时间,我们把更多精力放在沟通上:每天抽出时间,耐心向外婆解释病情、手术原理、风险预案、术后获益;一次次展示类似病例的恢复情况,讲解术前准备与方案;反复告诉她,我们理解她的担心,更和她一样,希望孩子能好起来,愿意全力以赴,与她一起承担风险。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们的专业与真诚,又或许是太想让孩子拥有正常生活,外婆终于放下顾虑,平静而坚定地说:“医生,我信你们,你们决定,我都配合。”这份信任简单、朴素,却重逾千斤,既是托付,也是责任。
凭借充分的准备、默契的配合,手术顺利完成。术后,孩子顺利脱离危险,逐渐适应新的呼吸通道,慢慢能够短暂脱离呼吸机。当她能发出声音、说出简单的词语时,守在床边的外婆瞬间红了眼眶。随后,孩子逐渐可以自主进食、正常交流,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曾经被疾病压得萎靡不振的小身影,慢慢找回了活力。
这段经历让我感到亲情的可贵。疾病残酷,爱便成为对抗一切的底气。患者和家属的信任,更成为医者迎难而上的勇气。
这份懂事坚韧熠熠生辉
湖南省儿童医院副院长 李勇
很多人觉得孩子稚嫩、脆弱,经不起风雨,可我却总被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孩子震撼。他们看似娇小柔弱的身躯里,藏着远超年龄的懂事、坚韧与勇敢。
一个孩子遭遇严重电击伤,强大的高压电流从双手贯穿躯体,一路灼烧至腹部,击穿了一个创口,被送来医院时,伤势危重,我们不得不为他截肢。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作为外科医生的我拼尽全力想要为他多保留一点上肢功能,给未来多留一份希望。经过几十次手术,我们救回了他。
比起身体的创伤,我更担心他的心理状况。突如其来的残疾、反复的手术、久久不愈的创口,足以摧毁一个成年人,更何况是年幼的孩子。因此我们为他联系了心理疏导治疗。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历经磨难的孩子,从未展露过一丝颓废。漫长的康复过程中,他始终积极配合,每次见到我时,总会笑着和我打招呼,我查房结束后,他还不住地说着“谢谢医生叔叔”。
如今孩子早已走出伤痛阴影,像普通孩子一样上学读书,生活基本能够自理,把日子过得温暖而踏实。时至今日,他和父亲仍会时常来医院看看我。这场劫难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长成了更加坚韧、温暖、阳光的少年。
如果说这个孩子让我感受到勇敢坚韧,另一个小患者则让我看见了超乎年龄的懂事。他是一名先天胆总管囊肿患儿,需要尽快手术。手术前一晚,孩子无意间听哥哥说起治病花费高昂,便来到我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说:“如果费用太贵,我就不治了,妈妈一天只赚几十块钱,太辛苦了。”他的声音很小,语气里却藏着不肯动摇的坚定。
我心头一震,他本处于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早学会了体谅父母。我把他带到一个安静的房间,一遍遍告诉他手术费用并没有想象中高昂,让他放下顾虑。我用自己的经历鼓励他:“叔叔在成长的过程中,也曾因为钱的问题和你一样想要放弃,但是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这才成就了今天的自己。”他点点头。后来,我得知他想研究火箭。于是摸着他的头说:“想要成为厉害的科学家,首先要有强壮健康的身体,所以不要多想,安心手术。”他听后默默挺起了胸膛。
第二天手术,需要提前置入胃管,这项操作带来的异物感与剧痛,就连很多成年人都难以承受、非常抗拒。可这个男孩即便疼得泪流满面、浑身发抖,仍配合完成了所有术前准备。
术中探查时发现,孩子的胆总管反复发炎,情况十分严重。术后和家长沟通后得知,平日里孩子频繁肚子疼,却从不肆意哭闹,总是默默隐忍。我叮嘱家长,要教育孩子坚强勇敢,也要对孩子的异常信号给予足够重视。
术后第三天是男孩的生日,我特意为他挑选了一个带有火箭模型的蛋糕,陪他过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生日。
行医多年,这群孩子总是能够抚平我心底的疲惫。他们善良澄澈,从未被病痛与困境击垮,总能挺直脊梁、向阳而生。这份懂事和坚韧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珍贵的馈赠。
守护每个活下去的小梦想
北京儿童医院干细胞移植科 魏昂
2005年,8岁的白血病女孩佘艳的故事被报道后受到广泛关注。她离世后,墓志铭上那句“我来过,我很乖”,深深烙印在我心里。那时我便暗下决心,要成为一名儿科医生。而这些年,最触动我的不是攻克疑难病例的成就感,而是孩子们与生俱来的善良与坚强。
一个7岁的男孩,从出生起,就反复经历着命运的考验:黄疸不退、喂养困难,后来反复腹泻、发育落后,牙齿、骨骼、血液、神经系统先后出问题,常年在各个科室来回跑。到我这里时,他已经辗转多家医院、多次住院,最终才确诊为舒戴综合征(儿童胰腺功能不全并中性粒细胞减少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的遗传病)。彼时,他的骨髓已出现染色体异常、血细胞中出现与异常增生相关的基因,正朝着白血病等恶性血液肿瘤疾病的方向发展,造血干细胞移植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漫长的求医拖垮了这个家。父母长期争吵,最终离婚。在移植前,孩子父亲反复考虑,选择放弃治疗。他查阅了文献,知道罕见病移植风险高、花费巨大、孩子很难完全恢复健康。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孩,心里满是难过惋惜。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男孩15岁的哥哥站了出来:“我要救弟弟。”这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什么是移植风险,不了解捐献过程会带来浑身酸痛、彻夜难眠的痛苦,更不会像成人那样权衡利弊。他只有最简单的执念:他是我弟弟,我要让他活下去。
我们立刻安排配型,幸运的是,配型成功。随后,我们详细告知他捐献对他的影响。他认真听着,没有丝毫退缩,只是点头:“我不怕,只要弟弟能好。”
移植仓里的日子,是与死神的殊死较量。我们全天守在仓外,时刻监测生命体征,细致调整用药。7岁的男孩,用他的坚强扛过了所有痛苦。只要身体稍有好转,他就会笑,会主动伸手要抱抱,奶声奶气地说:“医生叔叔,我不疼了。”他的眼里只有对康复的期待。
在干细胞回输后的第15天,中性粒细胞成功植入;第18天,血小板顺利植入,哥哥的“生命种子”在小男孩的身体里生根发芽了。后续复查,血常规正常,骨髓异常染色体消失,基因突变转为阴性,他得救了!出院那天,他牵着妈妈的手走出了移植仓。如今,他会定期来复查,一切恢复良好。
在干细胞移植科的这些年,这样的感动总是一次次触动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6岁的白血病患儿,在移植后康复期拿着玩具狗在走廊“遛弯”,说要和小狗一起努力健康成长;14岁罹患肿瘤的少年,化疗休学期间仍坚持锻炼,最终中考体育拿到满分;生命终末期的孩子,不懂生死的沉重,只盼着能早点出院,吃到爱吃的零食……
每次看到这些孩子努力求生的模样,我都忍不住感叹生命的韧性。我只能帮他们一把,而他们自己,却凭着这份最纯粹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给我们带来惊喜。这份互相治愈的温暖,提醒着我们不要放弃,要带着这份温暖,去守护每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小小梦想。
本版文字由实习记者 魏鑫瑶 本报记者 张漠 采写 受访者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