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黄渤海之滨，山东省烟台市迎来了2026年的第一场雪。雪落无声，但在青岛大学附属烟台毓璜顶医院会议厅内，一场关于医学人文的探讨却格外热烈。在这场由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医学人文发展研究院、中国卫生健康思想政治工作促进会医学教育科研分会联合主办的“医学人文关怀提升暨医院文化建设百院行”系列活动中，来自全国医学界、教育界的专家学者以不同视角共同探讨：在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医学如何守住“人”的温度。
■对话嘉宾：
中国工程院院士 刘德培
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党委书记、副院校长 邓海华
青岛大学附属烟台毓璜顶医院党委书记、院长 宋西成
青岛大学青岛医学院院长 任贺
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部党委副书记 陈晨
哈尔滨医科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院长 尹梅
南京医科大学医患沟通研究中心主任 王锦帆
青岛大学附属烟台毓璜顶医院血管外科主任 车海杰
□本报记者 刘嵌玥
在技术赋能诊疗行为的当下，医学人文关怀的应用场景是否会被挤压？
刘德培：我们正处在一个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人工智能、大数据、机器人手术……这些技术正在重塑医学的形态。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警惕“技术理性”对“价值关怀”的挤压。医学不仅是科学，更是一门关于人的学问。人工智能可以处理数据、辅助诊断，但无法替代医生对患者的共情、观察和基于全面了解的个体化决策。北京协和医院有一位泌尿科专家，面对一位疑虑重重的患者，他不只看化验单，而是带患者到卫生间观察小便情况，几分钟内就做出了准确判断。这种基于观察、交流和共情的临床智慧，是许多算法无法替代的。医学人文不仅是技术应用的“导航仪”，更是医学回归以人为核心的保障。
任贺：在医疗领域，技术层面的差距相对容易通过培训、进修等方式来弥补，但医患之间的“信任落差”是一个更大的挑战。面对患者关于诊疗的疑虑，在硬实力之外，医生在沟通中展现的真诚、共情能力，以及一切以患者利益为出发点的医疗决策，是建立和谐稳固医患关系的基础。
王锦帆：技术与人文不是对立的，而是融合共生的关系，技术的进步恰恰是提升人文素养的时代机遇。南京医科大学团队开发了人工智能共情语言训练系统，希望利用技术手段来强化医务人员的人文沟通能力。这一过程的关键在于，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让技术告诉医生“能做什么”，而应通过技术与教育，赋予医生更精准的判断力，去解决“该做什么、如何更好地做”的价值问题。人文关怀所提升的医患信任、治疗依从性和服务体验，最终将转化为患者更好的健康结局，这是任何单一技术难以实现的。因此，技术与人文共同构成了高质量医疗服务的双翼。
面对复杂的现实环境，医生如何坚守初心，将人文关怀融入日常工作？
邓海华：医学人文事业的长远发展，既需要感性的价值认同，也需要理性的制度保障。北京协和医学院团队正在联合多领域专家，着力研发一套兼具科学性和指导性的医学人文关怀评价指标体系，并将在后续进行广泛试点和持续优化，从而推动医学人文建设从感性认识走向理性评价，引导医院开展相对科学的治理，最终取得切实成效。
尹梅：做好人文关怀的核心在于真正理解人性，并将关怀内化为医生的职业本能与习惯，而不是外在任务或口号。人文关怀需体现在临床细节之处，表现为“看见”患者的具体困境。例如，在肛肠科，有医生专门设计了一种后开口、前遮挡的特殊检查裤，在保护患者身体隐私的同时，更守护了其作为人的尊严。在肿瘤科，有医生将化疗比喻为“用除草机把农作物和杂草全都割完，最终看地里是先长草还是先长苗”，帮助癌症患者理解治疗原理，有效缓解了其因未知产生的恐惧。
医生自身的幸福感也至关重要。一个“心冷”或疲惫的医生很难向他人传递温暖。关怀不可能从枯竭的心灵中流淌出来。因此，医院管理需要创造让医者感到被尊重、有价值的环境。
任贺：过去，我在临床工作中面对绩效考核压力、患者质疑时，常常回想起在母校北京协和医学院接受的价值观教育：实事求是，一切以对患者真正有益为前提。医疗决策往往需要综合考虑技术条件、患者个人和家庭及社会等因素，有时在医疗行为上的“克制”，恰恰出于对患者更周全的考虑。真正的医学人文，体现于在复杂现实环境下，始终将患者的生命与健康放在首位来思考和行动。
车海杰：血管外科是高风险、强不确定性的学科，很多时候技术不能给我们标准答案。在这种情况下，人文就能彰显力量。我们科有个传统：大手术一起上，有困难一起扛。2021年，我们做了一台持续18个小时的胸腹主动脉手术，团队轮流休息但始终有人守在台上。手术后，年轻医生写道：“终于明白什么是‘打虎亲兄弟’。”这种团队精神让医生在高压工作环境下不觉孤独，也是医学人文的一种体现。
未来，医学人文教育该去向何方，如何与医疗职业行为更好地结合？
刘德培：医学教育要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现代医学科学技术深度融合，就像钢筋与水泥构筑承重墙一样。其间，课程体系要改革，需融入多学科知识；评价体系更要革新，不能唯论文、唯技术论，要将社会责任感纳入对医学生、医生和教师的综合评估，发挥“指挥棒”的正确导向作用。
王锦帆：医学人文教育必须走专业化、体系化的道路。它不是泛泛而谈的软性要求，而是建立在坚实学科基础上的专业能力培养。我国已发展出医学史学、医学哲学、医学伦理学、卫生（健康）法学、医学社会学、医患沟通学等较为成熟的二级学科群。教育的方向就是通过系统课程，把这些学科所提供的能力与智慧，如伦理判断能力、法律风险意识、社会因素分析能力和共情沟通技能，有效地传授给学生。同时，师资建设是关键，必须大力推动临床专家与人文专业教师的深度协同与融合教学。
此外，必须找到有力的抓手，将人文素养的培育贯穿从医学生入学到职业发展的全过程。一个重要的路径就是将医学人文建设深度融入医院党建与文化建设之中，构建从理念认知到行为转化的闭环。
陈晨：医学人文教育要扎根于深厚的文化土壤，实现精神传承。要善于挖掘和运用高校自身独特的文化资源，如西安交通大学的西迁精神，将其中蕴含的爱国主义、听党指挥跟党走、无私奉献等核心内涵，有机转化为医学人文教育的生动素材与价值引领。让学生在感悟学校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的历史中，深刻理解“人民至上”的使命担当，从而在内心深处铸就服务人民健康的坚定信念。
宋西成：让医学人文教育落地医院，其核心在于将抽象理念转化为医务人员在日常工作中可感知、可参与、可传承的常态文化，将人文价值融入医院的物理空间、管理制度、业务流程乃至每一个具体的服务改进中。其中，氛围营造与行为引导是关键。需通过系统性地选树身边榜样、传播动人院史故事、打造特色文化品牌活动等，在潜移默化中让“以患者为中心”的价值理念，内化为员工的职业习惯，凝聚成医院独有的、富有生命力的组织品格。而这也将成为支撑医院高质量发展的深层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