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年前,25岁的小杨被确诊为低位直肠癌,即将进行的放疗可能导致她无法成为一位母亲。一边是癌细胞的侵蚀,另一边是新生的希望,两难之间,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妇科主任郭红燕和多学科团队为患者选择了“第三条路”:帮子宫和卵巢“搬家”。但这也将是一条罕有人涉足的道路,缺乏统一临床路径、器官移位复位间隔远超预期……医疗团队面临的风险和挑战接踵而至。
健康报:患者找到您时表达了怎样的诉求?多学科团队是如何综合考量并最终确定治疗方案的?
郭红燕:当时,小杨慕名找到医院李蓉教授和宋雪玲教授领衔的生殖医学团队。多学科讨论中,未婚、直肠癌、保肛、放化疗……病例涉及的一连串难题瞬间交织。这位年轻女孩提出的愿望朴素而直接:她想保留子宫、想当妈妈。
但现实是,放疗范围将完全覆盖子宫和卵巢,这意味着有90%的可能,小杨会失去做母亲的权利。我们能做些什么?医院妇科、生殖医学中心、普通外科、肿瘤放疗科、麻醉科、产科等专家团队展开讨论:能否临时给子宫和卵巢集体“搬个家”呢?
翻看文献,国外因直肠癌进行的患者子宫移位有零星报道,我国虽已将卵巢移位作为常规术式,但针对子宫移位的临床实践与报道仍一片空白;查看自己的“武器库”,我们曾成功进行过子宫移植的动物实验,对各器官的解剖结构和血管游离形态有较充分的把握。子宫、卵巢集体“搬家”,似乎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方案。
经过反复论证,多学科团队决定为小杨实施分阶段手术:在放化疗前将子宫和双侧卵巢完整游离,移位至上腹部安全区;放化疗结束后,将子宫和卵巢复位。
然而,为患者决策不能仅凭头脑一热。对此,团队为患者生育力提供全方位保护,作好冻存卵巢组织准备,保留生育“火种”;精细规划手术细节,作好两次手术的衔接;全院各科室乃至院内外专家团队畅通协作渠道、共担风险,并积极推动患者充分参与方案制定。
健康报:第一次手术不仅要完成子宫、卵巢的移位,还要为后期一系列治疗打好基础。在鲜有可参照经验的基础上,团队攻克了哪些难题?
郭红燕:手术需在患者盆腔内精细操作,既要避免损伤输尿管、肠道和血管,又要确保子宫和卵巢在移位后妥善固定,保持良好的血供,同时还要考虑调控月经周期等细节。其间,讨论焦点和手术难点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第一,寻找“安全坐标”,确认子宫和卵巢“搬”到哪里。
第二,确定“搬家”方式。为避免骨盆漏斗韧带在第一次术后被压缩、粘连,我们采取了独特的宫体在下、宫颈在上的“倒栽葱”方式,让宫颈移位更多,让血管走向更自然。将子宫游离后,用缝线将其悬吊固定于腹壁,并详细规划固定点和未来拆线方式。放疗会导致器官和组织的纤维化,我们在第一次术中使用防粘连贴膜,防止肠子和阴道残端粘连。
第三,合理调控月经。以往国际经验,一是采用药物抑制月经,另一种是将宫颈从肚脐引出来,月经不停。前者可能抑制血供,影响子宫活力;后者宫颈容易被勒,可能形成疝或引发粘连。权衡之下,我们选择了并发症相对较少、处理更安全的第一种方案。
解决复杂病例往往需要“功夫在诗外”的视角。纵使拥有诸多技术“武器”,但我们必须明确实现目标的代价是什么、什么才是最适合患者的临床路径、我们能为患者提供怎样的全链条保障……这些问题的分量堪比手术本身。
最终,借助机器人系统提供的高清三维视野与灵活器械操作,手术团队将子宫和卵巢稳妥固定于放疗区域外,并成功保留血供。手术同时留取了患者部分卵巢皮质,依托生殖医学中心的专业平台,完成了卵巢组织冻存。
健康报:第一次手术后,放化疗时间被意外拉长,甚至超过了1年。间隔时间变长对第二次手术意味着什么?团队怎样应对变化?患者预后如何?
郭红燕:放疗会导致组织瘢痕化,严重的地方会像“水泥”一样硬邦邦的,导致手术分离时器官和组织结构不清进而出现损伤。按原计划,小杨两次手术间隙最多不超半年。但由于病情复杂,治疗时间一直在延长。其间,医疗团队和小杨的联系从未中断,大家今天问问她“肚子疼吗”,明天问问“放疗打到哪一步了”。其实,每次手机里收到她的信息,我都要先作一下心理建设;微信提示音一响,我的心就跟着拎一下。
肿瘤治疗一次次推迟了子宫和卵巢回移的时间,所有人都担心不已。第一次术后1年,在小杨病情得到完全缓解后,我们立即启动了第二次手术准备。术前,大家作了最坏的打算,并作了充分预案:为预防分离时造成肠道、输尿管等破损,请普外科、泌尿科、成形外科专家备台,为手术意外情况“托底”。虽然心里还是充满忐忑,但至少我们不是“赤手空拳”上阵,强大的多学科团队便是最坚强的后盾。
手术正式开始。可能因为患者年纪尚轻,我们惊喜地发现组织纤维化程度比预期好很多。但考验没有结束,第二次手术的一大难关是“找门”——寻找到宫颈口,把移下来的子宫接上去。可第一次手术留下的一圈阴道壁在手术间隔期发生粘连,盖住了宫颈口。在机器人高清镜头下,我们仔细搜寻,用器械锐性分离,再拿导管探索——进去了,通了!
术后两个多月,我终于接到了小杨的好消息:“郭主任,我来月经啦!”复查显示,其子宫内膜回声良好,子宫和卵巢血流正常,这也标志着小杨的生育功能成功保留。
健康报:考虑到原发癌和生育功能情况,未来,医疗团队对患者进行长期随访的重点在哪里?您认为这个病例成功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郭红燕:随访将沿着全周期、多维度的几条轨道并行。肿瘤随访方面,定期进行肠镜、盆腔影像学等检查,严密监控直肠癌有无复发迹象。生殖健康方面,定期评估卵巢功能、子宫情况。若尝试自然受孕失败,适时启动辅助生殖技术助孕。遗传基因方面,建议完成遗传性肿瘤基因检测,明确患癌是否与遗传有关;如发现致病突变,可通过肿瘤遗传学技术进行致病基因的子代阻断。
未来,小杨若怀孕,理论上有可能为某些肿瘤的发展提供环境。但小杨的肿瘤目前已达根治效果,子宫是被移位保护起来的“无辜器官”,未来主要风险可能不在于刺激原发肿瘤复发,而在于放疗对盆腔组织造成的远期影响,如组织弹性差、血供相对不足,妊娠期子宫破裂、胎儿生长受限或早产风险增加等。
作为“国家队”,我们的日常就是和各类复杂病例打交道。面对难题,有人问我“能接、敢接”的底气是什么。在小杨的故事里,我想把她对医疗团队的信任和支持放在第一位。整个诊疗过程中,因为没有现成指南可照搬,几乎每一步决策都纳入了小杨本人的考量和参与。她怀抱最好的希望,也做好最坏的打算,这种坚定也反过来给了我们巨大的力量。
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是团队和领导的支持。在这项工作的整个进程中,乔杰院士和李蓉教授都给与了大量帮助,各专业团队让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八边形战士”走进现实,也让我们有了无论何时都“不推患者”的勇气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