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至9日,由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主办的2025年度国家级继续医学教育班“临床医学人文能力建设与高质量医学发展学习班”举办。学习班首场论坛聚焦“以人为本迈向更完整、更高质量的医学研究”这一主题,与会专家分享了让临床研究更具人文关怀的实践和思考。本期,我们将专家的精彩观点分享给读者。
让临床研究更富人情味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医师伦理委员会前主任委员 邹和建
我是一名临床医生,临床医生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进行临床研究和创新,包括药物临床试验和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临床医生不做临床研究,医学的发展就会停滞,难以解决很多疾病问题。
然而,有的人会认为做研究就是为了发论文、获得某种利益,这种情况下,人文精神常常会被忽略,对受试者(最新国际伦理规范中称他们为“研究参与者”)的尊重也容易被削弱。受试者往往处于被动状态,与医生存在信息不对称。很多人担心,如果拒绝医生的建议,医生会对自己不好。如果研究过程中缺乏有效、透明的沟通,容易出现利益冲突,可能出现信息泄露、风险隐患等伦理问题,破坏医患信任。
如何让临床研究更有“人情味”?应尊重患者的主体性,通过共情倾听和个性化的互动,将患者的故事、情感和价值观作为重要考量因素,纳入整个研究的设计和实施中。富有人情味的思考与实践,不仅能提升研究数据的质量、减少患者脱落,还能改善医患关系,实现科学与人文的双重价值。它既符合医学伦理学中“尊重”的基本原则,也回应了社会对医疗人性化的期待。
什么样的研究缺乏人情味?首先是参与流程繁琐的研究,患者需频繁往返医院,填写大量表格,身心俱疲。知情同意书往往好几页,字体细小、术语复杂,老年患者看不清、也难以理解。有的量表内容繁多,熟练者填二十分钟,不熟悉的人可能要填一个小时。其次,信息透明度不足。研究者常强调“新药”的好处,却忽略潜在风险;有的甚至有误导性表述,将试验性药物称作“新产品”。再次,不同受试者的社会背景、家庭状况、个体需求往往被忽略。研究结束后,研究者与受试者的联系中断,缺乏后续支持。这些都反映出“人情味”的缺失。
此外,研究者与受试者之间常常出现沟通障碍,研究者使用的专业术语过多,患者难以理解。什么叫“通俗”的语言?国际上有个不成文的共识——以六年级学生的理解水平为参照。这个水平既能清晰表达临床研究的目的、流程、风险等核心信息,又能避免因文字过于浅显而导致的内容表述模糊,同时适配多数普通受试者的理解能力,即便文化程度不高的受试者也能读懂关键内容。时间压力和文化敏感性不足,也影响着沟通质量。研究者工作繁忙,沟通任务往往层层下放,逐渐被稀释。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语言、语气、姿态,都可能影响交流的温度。
临床研究中需要关注几个问题:第一,知情同意的形式化;第二,心理支持仍有缺失;第三,弱势群体保护不足;第四,反馈机制较薄弱。凡是做过临床研究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那么,如何提升临床研究人员的人文素养,让研究过程更有“人情味”?
第一,要注重知情同意的流程。尽可能用少的篇幅把复杂的问题讲清楚。第二,更灵活安排随访时间,以病人为中心,提供最大便利。第三,尽可能建立便捷的沟通渠道。比如研究者不应该只给受试者留固定电话,而要留移动电话,或者设置备用方案,保障受试者遇到问题,可以随时获得帮助。第四,要加强对研究者的培训,不仅要保证他们熟悉最新的科研规范、法律法规,还要培养他们的共情能力、语言沟通能力、压力管理能力和文化敏感性。对每一个研究者来说,人文情怀的教育应该贯穿整个职业生涯。国际上一些研究非常重视心理支持治疗,以帮助受试者更好地理解研究的重要性,也让他们在参与研究过程中出现心理问题时,能得到及时疏导。
我们还可以多多了解受试者的切身感受,借助多种媒介手段使受试者能够及时反馈他们的体验。
把医生的人文角色诠释好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医学研究院副院长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史之峰
我长期从事脑胶质瘤的临床诊疗和转化研究工作。这些研究经历不仅关乎医学,更关乎作为医生的责任与人文关怀。
胶质母细胞瘤是最常见的一类胶质瘤,具有极为不良的预后,患者生存期极短,中位生存时间仅略高于胰腺癌。大脑是高度进化的核心器官,它拥有血脑屏障,可有效阻挡细菌侵入。一旦肿瘤细胞侵入大脑,许多药物因难以透过此屏障而失效,这为临床新药试验带来了巨大挑战。过去,我一度认为研究只是入组、观察、发表论文的流程,但亲身面对这些患者后,我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希望,研究者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他们的命运——这份责任无比沉重。
我喜欢将IIT比喻成一段感情。入组如“相亲”,标准严格,患者愿意并不意味着可以参与;试验过程像“生活”,充满了柴米油盐般的琐碎与反复的挑战;结局往往不是圆满,一个会目送另外一个离开。
有几位患者的经历让我至今难忘。一位患者初诊就确诊胶质母细胞瘤,辗转多地治疗后,希望参加临床试验。入组当天恰逢他生日,护士长为他买了蛋糕,他告诉我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吹蜡烛。对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来说,这一刻仿佛把终点和起点重叠在一起。他曾说“我要活到新疗法上市”,这句话支撑他走过很多苦痛。虽然如今肿瘤复发、出组,我们仍在为他维系治疗。
另一位术后两年半的女性患者复发后第一句话是“我不想活了”。我提醒她,家人如此爱她、陪伴她,她因此加入试验。后来她因多次治疗伤口难愈,痛苦不堪,经常有轻生念头。我每一次都告诉她只要还有人真心希望她好,就值得坚持。这让我意识到,临床医生从来不是冷静的研究执行者,而是患者精神世界的最后支撑。
还有一位患者78岁、肿瘤负荷高,并不是非常理想的入组候选人。但她的丈夫告诉我,他想陪伴妻子最后的时光,用相机记录生活。我最终让她入组,虽然疗效有限,但老先生每次都会握着我们的手表达感谢,说我们让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段路走得很安稳。这让我深刻感受到,临床试验不仅是治疗,更是对生命的尊重。
还有一位患者,复发后不愿告诉妻子真实病情,而是接受新型康复治疗。他理性客观,自己查阅国际文献,参加试验,对临床试验结果有清晰预期。他让我明白,患者有时是我们的老师,他们的反馈和思考能够丰富我们的专业判断,补充我们的知识,推动我们不断完善试验设计。
一位患者本来是按计划入组用药,但在用药前复查发现肿瘤进展,只能被迫出组。家属有意见分歧,患者丈夫希望继续治疗,盼望还有机会再接受手术,而两个子女则不忍母亲继续受罪,更倾向于放弃。多次沟通后,他们最终选择了停止治疗。在做出决定的一刻,我能明显感到患者丈夫心里的无奈。早年做临床试验时,遇到患者中途出组,我的第一反应通常是遗憾,但现在我更多感受到一个生命即将逝去的无奈与感伤。这些感受会促使我们不断改进方案、寻找新的路径。
我参加神经外科的学术会议,好几次遇到一位胶质瘤患者,他通过自己的经历,意识到某个基因突变可能具有潜在靶点价值,便积极呼吁专家重视,并在病友群里鼓励大家主动做基因检测。他甚至写信给周良辅院士,逻辑严谨到连年轻医生都未必能达到。他希望我们能在基因分型上走得更远,真正实现个性化治疗。
作为IIT的执行者,我们做的从来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为他人点亮“最后的一线希望”。在这份希望面前,我们需要对患者给予长期、稳定、温和的鼓励。漫画家几米说:“在寒冬的梦里,梦见走进春天的花园,醒来时香气满身。”希望每一个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带着梦想穿过寒冬,走进新技术、新疗法的花园,一觉醒来能有很大临床获益,花香满身。
保护好这些“新药英雄”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药物临床试验机构常务副主任 张菁
药物临床试验是在人体中开展的系统性医学研究,主要考察药物在体内的吸收、分布、代谢、排泄以及安全性与有效性。临床试验分为Ⅰ期至Ⅳ期,临床药理研究中心以Ⅰ期研究为主,多在健康受试者或少数患者中进行,探索药物的安全性、耐受性及药代动力学特点,受试者面临一定的风险,因此,我们称这群愿意承担风险、推动新药问世的人为“新药英雄”。
正因如此,我们从“知情同意”开始全流程保护受试者。考虑到受试者文化程度,我们采用书面说明加一对一口头解释的方式完成知情同意,确保他们充分理解研究目的、可能的风险。试验过程中,严格保护受试者的隐私与信息安全,为他们提供全面医疗保障,开通急救绿色通道,保证一旦发生严重不良事件能第一时间救治。
我们探索开展更多以受试者为中心的去中心化临床试验,通过智能招募、电子知情、智慧药房、可穿戴设备和电子化结局评估系统,实现“数据多跑路、受试者少奔波”。我们完成了采用可穿戴设备测试的去中心化临床试验项目,受试者仅需在筛选日到院,其余环节基本可居家完成。不良事件通过电子系统实时上报,研究者远程监测安全性数据,设备经快递回收,流程安全便捷。
试验过程中,我们也会遇到不良事件或意外情况。不论是否与研究药物相关,我们都会全程跟踪、及时处理,注重对受试者的人文关怀。例如,有受试者因单克隆抗体诱发面瘫,我们及时启动会诊,安排每日治疗与生活支持,助其完全康复。“守护受试者安全”不仅是一句原则,更是需要时时践行的责任。逢年过节,团队会在试验方案允许的情况下,为受试者准备节礼,表达关怀;护士会为有胃肠道反应的受试者煮粥、切水果;新冠疫情期间,大家每天致电安慰焦虑的受试者,为生活困难者提供支持。
每一种新药的诞生,都离不开受试者的信任与付出。守住以人为本的初心,是临床研究的起点;敢创新,是推动研究不断改进的动力;专业用心,是对每一位受试者安全的承诺;有爱心,让关怀更进一步,才会让受试者更真切地感受到温暖,最终推动新药上市,惠及更多有需要的人。
(特约记者 刘燕 通讯员 李玥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