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书《失信医疗》读书会在北京大学淑范医学图书馆举办。多位卫生健康领域专家学者齐聚,以多元视角探讨我国医疗卫生体系的现行模式,并就国民健康与相关投入之间的关系进行深入交流。
圆桌讨论:
北京大学原常务副校长、医学部原常务副主任 柯杨——
无论是管理部门还是科研部门,在计算医疗投入和产出时,在面对生命、疾病等复杂课题时,都应该秉持“概率因果”的思维方式,而不是“单一因果观”,因为上述问题均是复杂问题,因果并非一一对应。因此,将基础医学研究投入计入医疗投入,那么产出不对应的结果则是必然的。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们对客观世界复杂问题的认知大大提高。但患者的个体差异与微观层面分子作用机制的复杂性使得很多医学研究无法直接应用于临床,需要长期的积累和多学科的努力。
我国构建了世界上最大的医疗保障网,在医学技术的进步和医务人员的努力下,三级医疗体系以相对较低的医疗卫生总费用和医保费用为保障广大人民群众的健康做出了贡献。然而,三级医疗体系承载不了维护健康的全部使命,健康的决定因素涉及专科医疗、全科医疗、个人行为、社会环境、自然环境、遗传等各个方面,需要全社会的关注和必要的投入。
九三学社北京市委员会副主委、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卫生政策与管理系教授 吴明——
医学研究和临床服务的目的是帮助患者战胜疾病、改善健康,但现代医学在改善健康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问题。一方面,我们必须承认,从结果来看,有些诊治措施是无效的、不必要的,但它们却在一定程度上占用了资源,甚至影响到用于其他健康改善方面的投入。
因此,在新形势、新环境中,我们需对医药卫生体制改革进行思考,究其原因,是哪些体系、机制、政策的不协同导致了这些问题,如何系统研究、设计和应对,从而实现以合理的成本增进健康的目的。
北京大学全球卫生研究院院长、北京大学中国卫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任明辉——
健康并不仅仅是一个人机体的完美状态,还包括心理、精神以及与社会相处的良好状态,乃至与生态环境的和谐共处。教育、住房、就业以及社会的包容性等,这些都是影响健康的社会决定因素,值得我们给予更多关注。
与此同时,医学的目标不仅是要开发更多新的产品和服务,更要实施综合性的干预措施和策略,动员全社会,确保这些产品和服务送达到最需要的人群和社区,使健康触手可及。
北京大学全球健康发展研究院院长、中国医学科学院学部委员 刘国恩——
现代医学是“拿着锤子找到问题,再把它修理好”的过程。随着科学技术发展和公众对健康问题关注度的提高,医疗费用亦有水涨船高的趋势。
然而回归健康本身,我们要明确,人体的健康不完全取决于医疗技术,个人行为、生活方式等是大家应该更多关注的内容。
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数字所生物医学信息中心首席科学家 唐金陵——
现代医疗的力量非常强大,而也正因如此,人们往往忽略了健康的社会性决定因素。
在生物医学模式的主导下,我们极其重视生物医学实验室研究,极其重视个体患者的诊断和治疗。重视个体的诊治无疑是必要的,但我们也应看到,从健康的社会性决定因素入手回应健康的需求,在当下也尤为紧迫。在这一过程中,国家要采取的往往是群体性的、社会性的措施,如控制大气污染、完善基本医疗服务等,这不仅与预防有关,也与诊疗有关。且这一类社会措施是利他性的,人人都可从中获益。因此我认为,要更好地解决人类的健康问题,就需加强对健康社会决定因素的研究和干预,使其能与医疗活动和谐共舞,相互补充,相得益彰。
《失信医疗》译者、北京大学博士 梁佳媛——
在这本人文社会视角的医学类译著中,我反复感受到一种对现代医学理论认知与临床实践体系的反思,同时对我们通常所理解的“健康”概念产生疑问。从本质上讲,健康取决于个体的良好行为习惯与保健意识。事实上,当我将这种认知贯穿于日常生活中时,也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自身身体素质。这样一种对医学、生命所持的观点,包含着深切的社会与人文关怀,启发并引导着我们以更为多元的视角考察我国医疗卫生体系的现行模式,提出合理的规划发展建议,进而引导社会大众共同向着健康中国的理想目标迈进。
记者手记:
古埃及医学、古希腊医学、中国传统医学……自人类社会诞生以来,医学始终是各类文明演进中不可或缺的力量。近二三百年来,现代医学的创立与发展大幅延长了人类寿命。这好像带给我们一种错觉——疾病似乎可以战胜,医学似乎一定能带来健康。
然而,现代医学遭遇的困境揭示了“医非万能”的本质:医学专业分科越来越细,而人是不可分割的统一整体;医学技术在不断进步,但医学的局限性却越来越明确了。
医学的边界,是我们当下必须正视的现实。一方面,世界卫生组织的研究曾对各项影响健康的重要因素做出提示:个人的健康和寿命有60%取决于自己,15%取决于遗传,10%取决于社会因素,8%取决于医疗条件,7%取决于气候的影响。换言之,健康离不开健康的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医学的边界亦是我们衡量医疗措施“为”与“不为”的重要标准。医疗的价值,是消灭疾病还是保有全面的健康?我们该如何看待生死,是在保障生命长度的同时重视其质量,还是依靠科技手段竭尽所能维持生理指标?医学的人文精神与本质,需要更多见仁见智的探讨。
本报记者 王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