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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道德关怀抚平幸存者内疚

2019-04-23 17:33:37 来源:健康报
  3月30日,四川省凉山州木里县境内发生森林火灾,造成27名森林消防指战员和3名地方干部群众牺牲。4月4日上午,为表达对逝者的追思和怀念,西昌举行了对英勇烈士的悼念活动。当日下午,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专家就开始对幸存消防员出现的一定程度的急性应激反应(ASD)进行干预治疗。然而,从幸存消防官兵的口述中可以发现,这种ASD不单单是一种心理创伤,更是一种道德创伤。那么,什么是道德创伤,它与心理创伤有何关系,该如何抚平灾难幸存者的道德创伤?本期我们邀请相关专家围绕这些话题进行分析。——编者

  幸存者内疚与道德行为和准则相关

  这次火灾中,幸存消防员赵茂亦副班长回忆说,他蜷身滚出火场后,喊身后的队友,已经没人答应。到接受干预前,4天已经过去,他每晚都梦见18岁战友求救:“班副,拉我一把。”在讲述此事时,他哽咽了16次。消防员郎志高称,刚搜寻时内心抱有很大期望,希望他们只是对讲机没电或者遗失,然而,找到遗体时几乎都绝望了。

  消防职业就是这样,在失去战友和救助者后,会感到内心无比地内疚与伤痛。

  2015年8月12日,天津滨海新区发生爆炸事故,天津总队开发区支队八大街中队全队26人出警,8人牺牲,18人因不同程度烧伤住院。队员张梦凡因为负责留守值守,幸免于难。对于他来说,活下来的滋味并不好过,而且这份难过无人理解。

  2018年6月20日,甘肃庆阳19岁女孩李依依(化名)跳楼身亡。消防员许积伟借着送水的机会从窗户翻出去和女孩接触。随着李依依情绪越来越不稳定,许积伟扑向她,试图将她抱拢,并向她喊话:“抓住我!我拉你上来。”但李依依始终剧烈挣扎,最后挣脱坠落。因为没能救下女孩,许积伟自责不已,精神一度濒临崩溃。

  “幸存者内疚”是由英国心理学家Stephen Joseph提出的一种创伤类型,他在针对1987年英国“自由企业先驱号”沉船事故(459人里共有193人死亡)的研究中发现,60%的幸存者都会感到内疚。由于内疚的核心内容与道德行为和道德准则相关,近年来,在此基础上一个新的创伤范式——“道德创伤”逐步突显。道德创伤是指由于做出了自认为是道德失败或道德逾矩的行为,而出现的道德良知受伤,从而引发深刻内疚和羞耻感。这种创伤多现于战后幸存老兵身上,但在自然灾害、社会事件、平暴反恐等行动中也有类似的创伤体验。

  道德创伤与心理创伤的区别与联系

  道德创伤与心理创伤既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

  从区别而言,道德创伤与心理创伤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创伤源不同。道德创伤的创伤源多是指具有道德意蕴或可进行道德评判的事件,特别是违反道德律令的事件。比如,消防官兵救助受难群众,战友之间相互信任、协同配合,“不放弃、不抛弃”。这些是明显具有道德意蕴的事件、行动和共识,当事件、行动失败或共识被打破时就会出现道德创伤。心理创伤的创伤源一般是指地震海啸、洪涝灾害等等高强度的、危及生命的突发事件。这一事件是客观存在的,而非主观所为,受主观主导。

  二是创伤反应不同。道德创伤的创伤反应以羞愧和内疚为主,主要是因自己行为失败,或有意无意做出了不道德的行为,或自认为是自己的原因而对他人造成了伤害,如在与恐怖暴力分子对峙的过程中,因狙击失败而误伤人质,由此产生深深的道德罪责。心理创伤的创伤反应以恐惧为主,主要是因为生命受到威胁,不能成功应对而产生的心理崩塌,缺乏安全感或感觉处于危险之中是其典型特点。

  从联系而言,二者可能同时发生。也就是说同一创伤事件,可能既对患者造成了道德创伤,也造成了心理创伤,并且开始以心理创伤为主,事后道德创伤开始显现。幸存的副班长赵茂亦回忆说:“脑子当时已经空白了,就是一顿跑。我看到了战友绝望的表情。我想救他,但是来不及,如果我回头拉他一把,我估计也在里面了。”其叙述中,既有逃生时的恐惧,又有面对战友求助时的无奈。

  二者症状相互关联。抑郁、焦虑、愤怒、失眠、噩梦、自我用药(酒精或药物)都是道德创伤和心理创伤常见的共同症状,严重者还会出现社会适应性障碍,直接影响其未来工作生活态度和家庭社会关系。但心理创伤更多表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如惊吓、失忆恐惧、闪回等。道德创伤却更多地表现为悲伤、内疚、悔恨、羞愧、冷漠。

  要消除心理恐惧,更要给予道德关怀

  心理创伤的“暴露疗法”和“系统脱敏疗法”在道德创伤法治中具有一定的适用性,但并不能产生理想的显性效果。对此,一些学者提出了改进性疗法,比如“适应性披露”,也就是学会在安全的空间里,不带内疚和羞耻感地将经历暴露给他人,并且在场的听众愿意不带有评判性地去倾听。结合我国消防指战员的实际,我们认为在干预过程中应处理好以下三个环节:

  一是校正道德归因。道德创伤的发生,多是因为受创个体通过消极的道德归因放大了道德事件的道德强度,将创伤事件归因为自我的(非外部情境所致)、内部的(内在性格缺陷所致)和稳定的(即持久而不能改变)事件。通过积极的道德归因可降低道德事件的强度,也就是将创伤事件归因为具体的(特殊事件之中)、外部的(自我难以控制)和暂时的(具有即时性)事件。这是治愈的起点。

  二是明确治疗目标。道德创伤的治疗目标是最大限度地降低患者的愧疚感、内疚感(平息道德情感),使患者能够重新探索、接受、原谅与创伤相关的道德事件(校正道德认知),最终达到患者能够与他人重新建立友好、信任的关系(重建道德关系),并找回原本美好的自我和世界(重塑道德价值)。

  三是营造关怀环境。对道德创伤的治疗,不仅心理治疗师是治疗者,受创者个人自己、家人战友,特别是我党思想政治工作者、社会工作者、伦理学者都应是治疗的参与者。对受创者全社会都应给予赞许、接纳、认同,树立“不光牺牲者是英雄,幸存者也值得尊敬”的正确导向,鼓励受创者重整行装,继续前行。这是对逝者最大的缅怀,也是最大的自我慰藉。

  消防员常面临生与死、血与火的考验。我们既应关注他们的心理创伤,更不可忽视他们所存在的道德创伤。这应是全社会共同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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