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嵌玥
专家代表团在苏州市相城人民医院双向转诊中心参观调研。（苏州市卫生健康委 供图）
在全球卫生治理面临系统性挑战的背景下，构建以人为本、优质高效的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已成为提升全民健康覆盖水平、应对人口老龄化与慢性病负担挑战的关键路径。近日，在江苏省苏州市举办的中国与世界卫生组织双年度合作构建优质高效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项目总结暨经验交流培训班上，集中展示了中国9个地市级项目城市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充分彰显了中国深化医改、建设富有中国特色的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的有益探索，以及在体制机制、技术应用等层面开展的创新实践，不仅为健康中国战略注入新动能，也为全球卫生体系转型提供了有益经验。
构建城乡整合型
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的中国蓝图
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在我国经历了从理论探索到系统实践的发展历程。国家卫生健康委体改司相关负责人指出，自2009年新一轮医改启动以来，中国始终坚持“保基本、强基层、建机制”的基本原则，这一理念贯穿于医疗卫生体系改革的各个阶段。2016年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确立的38字卫生与健康工作方针（以基层为重点，以改革创新为动力，预防为主，中西医并重，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人民共建共享），标志着中国医疗卫生事业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以治病为中心转向以人民健康为中心。
2023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完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的意见》，提出了构建“体系完整、分工明确、功能互补、连续协同、运行高效、富有韧性”的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与世界卫生组织倡导的以人为本的整合型服务理念高度契合。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确定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这在中国的政策体系中具有里程碑意义。上述负责人强调：“健康优先发展战略意味着资源配置、财政投入等各个方面都要将健康摆在优先位置。”这一战略定位为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提供了强有力的政治保障和政策支持。
在与世界卫生组织开展的合作中，中国选择的9个项目城市——江苏省苏州市，浙江省湖州市、宁波市，山东省青岛市，河北省邯郸市，海南省海口市，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四川省攀枝花市和贵州省遵义市，在地理分布、经济发展水平、人口结构、卫生资源等方面具有显著差异。这种差异性选择体现了中国推进整合型服务体系建设的核心理念：因地制宜，分类指导。每个城市都基于自身的实际情况，探索适合本地的城乡整合模式和发展路径，共同构成了中国城市和县域整合型服务体系建设的多维图谱。
项目地区的破局之道
9个项目城市根据自身特点，在城乡服务体系整合、支付方式改革、数智技术赋能、医防融合等方面开展了各具特色的创新实践，形成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苏州着力打造现代化健康之城，构建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充分发挥数智优势，开展了一系列具有前瞻性、支撑性的工作。苏州市副市长季晶介绍，苏州作为国家生物医药产业集群和人工智能创新应用先导区，将前沿技术与医疗卫生服务深度融合。该市开发部署了医疗机构医务人员业务协同平台，实现了区域内医疗资源的数字化整合与智能调度。上线的人工智能（AI）个人健康助手为居民提供个性化的健康管理服务，AI全科医生系统则通过临床决策支持功能，显著提升了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的同质化水平。
青岛在数据整合与医防融合方面取得了重要突破。青岛市卫生健康委党组书记、主任柳忠旭介绍，该市率先打通了医疗与公共卫生数据壁垒，建立了统一的居民健康信息平台。通过整合电子病历、健康档案、公共卫生服务等数据，构建了居民全生命周期健康数据模型。在重点人群健康管理方面，青岛利用大数据分析技术，精准识别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高风险人群，开展早期干预和个性化管理。“三高共管、六病同防”的医防融合模式，实现了慢性病的一体化管理。
湖州构建了“9﹢2”的整合型架构，即9个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加2个城市医疗集团，实现了全域城乡医疗卫生资源的系统整合。并且推行按人头打包预付、结余留用、合理超支分担的医保支付机制，彻底改变了传统按项目付费模式对整合服务的激励不足问题。这种支付方式改革从经济源头上推动医疗卫生机构从“治已病”向“管健康”转变，实现了医疗卫生机构与居民健康利益的深度绑定。
面对人口老龄化与慢性病高发的双重挑战，邯郸市卫生健康委党组书记李之杰介绍，该市以破解老年慢性病群体“医养难衔接、养老缺专业”的突出问题为导向，构建了“慢病管理﹢养老”协同服务体系，将养老机构内设医疗机构纳入医保定点范围、通过医联体建设打通慢性病诊疗资源壁垒、通过标准体系打通服务质量壁垒，使医疗机构的慢性病诊疗能力、养老机构的照护能力、社区的基层服务能力形成合力，实现慢性病“在医院治、在机构养、在社区管、在家监测”的闭环。
宁波在服务模式创新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宁波市卫生健康委副主任夏冠斌介绍，该市在整合型服务体系建设中尤为注重服务流程的优化和服务体验的提升。通过建立一体化的门诊服务中心和一体化的专科联盟，实现了医疗服务的无缝衔接。在信息化方面，该市依托“健康大脑”底座，推动省、市、区、乡、村五级信息互通，创新打造“医检互认”“云药房”“数字健康人”等应用场景，让居民在基层获得连贯、便捷的优质服务。
拥有“长寿岛”之称的海口则聚焦高血压、糖尿病、结核病、病毒性肝炎和严重精神障碍五类重点疾病，全面实施“2﹢3”健康服务包项目，通过构建市、区、镇街、村居四级防治体系，设立慢性病指导中心、管理中心及健康管理站，形成“筛、防、治、管”一体化闭环服务模式。
通辽、攀枝花、遵义等项目城市结合当地的民族特色、地理环境和经济条件，探索了适合欠发达地区的整合型服务模式。针对牧区地广人稀的特点，通辽打造“固定﹢流动﹢远程”服务模式，增强服务可及性；攀枝花通过“规划、管理、服务”同步，全域布局紧密型医联体，推动实现“市区一体化、全市一家医院”的目标；遵义则在现有的县、乡、村三级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基础上，探索增加“县域医疗卫生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分院（延伸服务点）”，推动区域医疗卫生服务面积覆盖和服务能力“双提升”。
这些多元化的地方实践证明，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必须坚持因地制宜原则。正如清华大学万科公共卫生与健康学院讲席教授梁万年所说：“一个好的整合型体系必须做到三个符合。体系自身符合在国家战略中的功能定位，体系内各级医疗机构符合自身功能定位，符合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与城乡居民健康需求。”
为全球卫生治理贡献中国方案
中国在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方面形成的一系列重要经验，不仅对未来推进医改具有现实意义，也为全球卫生体系转型贡献了中国智慧。
海南健康发展研究院院长孟庆跃表示，支付方式改革是牵引卫生体系转型的核心抓手，激励机制改革决定医疗行为和服务质量。在筹资支付方面，中国探索的按人头打包预付、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付费、按绩效付费等多元支付方式，改变了传统按项目付费模式下医疗机构“多做多收”的激励机制，引导医疗机构关注居民健康结果而非服务数量。在绩效考核方面，中国正在从关注单个机构的业务指标转向关注整个体系的健康结果指标，如居民健康素养水平、重大疾病规范管理率、基层就诊比例等。
在信息化应用方面，国家卫生健康委卫生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强指出，信息化建设应遵循“全面、连续、完整、灵活”的原则，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人一档一模型”的健康数据体系。目前，中国在健康信息平台建设及人工智能医疗应用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9个项目城市均已实现医疗与公共卫生数据的互联互通。
立足全球视野，国际卫生领域专家就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分享了各自观点。世界卫生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特聘专家、欧洲卫生系统与政策观察站名誉主任何塞普·菲格拉斯（Josep Figueras）表示，整合型医疗的本质在于“系统协同”，需要领导、人力、技术、筹资的全方位配合。世界卫生组织总部卫生系统绩效、筹资与服务提供司司长卡莉普索·哈尔基杜（Kalypso Chalkidou）进一步指出，推进以人为本的服务供给模式，强化服务连续性与协调性是实现更优健康效益的关键路径。
在卫生人力建设方面，世界卫生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卫生政策与服务协调员托马斯·萨帕塔（Tomas Zapata）认为，应对卫生人力危机应重点加大公共投入，扩大教育培训规模，改善工作环境、提高基层岗位报酬以增强岗位吸引力，运用数字技术减少低价值服务，加强人力需求预测与跨部门规划。在激励机制方面，世界卫生组织高级卫生筹资与支出分析师许可（Xu Ke）认为，整合型服务体系推进中遇到的一个关键瓶颈是激励机制不匹配，需要将医保支付方式、财政拨款方式与整合目标对齐。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卫生部第一副部长铁穆尔·苏尔坦加济耶夫（Timur Sultangaziev）则提出，强化基层医疗的“守门人”功能，形成连续照护，提高基层卫生服务的权威性，减少无序就医与不必要的专科医疗使用。西班牙卫生部国务秘书哈维尔·帕迪利亚（Javier Padilla）总结该国经验表示，从国家层面综合考虑个人的所有健康问题、个体情况及社会风险等问题，完成对全人群的风险分级认证，可以帮助医务人员了解其每位患者的风险水平，并为这些患者量身定制干预措施。
多年来，中国的医改路径与上述专家观点在多方面高度契合。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协调员乔建荣表示，中国的实践经验丰富而多元，既体现了全球卫生发展的普遍规律，又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为其他国家和地区卫生体系改革提供了可借鉴的方案。
“全球卫生体系改革并非偶然，是由人口结构变化、医疗卫生费用持续攀升、全球公共卫生危机等多重因素交织推动的必然选择。”北京大学中国卫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任明辉指出，未来全球卫生体系将呈现五大发展趋势：数智化赋能成为主流；形成覆盖防、筛、诊、治、康、管的全链条整合型服务；全民健康覆盖向慢性非传染性疾病等领域深化；更多资金动员投入；构建政府主导、多元参与的筹资机制。
“未来5年是深化医改、构建优质高效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的关键时期，需要进一步突出均衡性、可及性、连续性。”国家卫生健康委体改司相关负责人表示，中国将以深化改革与技术创新双轮驱动，以AI赋能优质医疗资源扩容下沉，加强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促进分级诊疗，积极为全球卫生治理贡献中国方案和中国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