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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风景线·最美医生

杨文钦 扎西志玛:山区里有我们此生的大事业

2017-04-14 06:58:06 来源:健康报
 
图为杨文钦和扎西志玛在诊室阅片、讨论病例。新晃县人民医院供图
1984年春末杨文钦在村民家出诊。
1988年,杨文钦和扎西志码在家中进行业务研讨。新晃县人民医院供图
杨文钦和扎西志玛在诊室为患者看病。 李琳摄
□本报记者 李琳
近日,中央电视台第一演播厅里,“2016寻找最美医生”的颁奖典礼上,85岁的杨文钦牵着妻子扎西志玛的手,缓缓走到台上接受荣誉。现场的观众被他们的故事打动,潸然落泪。
半个世纪前,从北京医学院(今北京大学医学部)毕业的二人,辞别了全国顶级医院,回到湖南省最西边——怀化市新晃县侗乡,一待就是55年。当年,离开北京的那一刻,杨文钦就明白,既然回去,他们夫妻这辈子,就一定要为“改变家乡的医疗状况”而奋斗终生。
 
参加完“2016寻找最美医生”的录制,杨文钦和扎西志玛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晨7点起床,每周一、三、五去新晃县人民医院外科诊室坐诊,每天15个号,看完每一个病人后才回家。
杨文钦和扎西志玛的诊室在医院门诊二层的尽头,诊室里一张诊桌、一个诊疗床、一台观片灯、一个放病历的柜子。夫妻相对而坐,杨文钦看病,扎西志玛戴着眼镜坐在对面,在登记本上填上病人的基本信息。破损的本子里登记了从2015年4月4日开始接诊的上千条病人的信息。
杨文钦和扎西志玛在新晃县当地很有名气,周边县城、镇上的患者都是口口相传,慕名而来找他们看病。1996年,杨文钦从院长的位子上退休后,休息了一段时间便受邀又回到了医院的外科门诊,这一干,又是20年。
“老乡说杨医生看得好,我们就早点来,怕挂不上号”
“杨医生,我6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从贵州赶过来,上个月您看过了,您再给我开点药。”杨文钦当天的门诊号已经挂满了,47岁的周大姐担心今天看不成了,小心翼翼地想让杨文钦给她加个号。杨文钦拿过病历本,上次的诊断结果写在上面,是颈椎变形引起的头痛。他边开药边说:“以后开药不用跑这么远,当地的县医院也能解决嘛。”
在北京的各大医院里,医院门诊门庭若市并不罕见。但对于湘西地区的一家县医院来说,一大早诊室门口熙熙攘攘的场景,却是奇景。新晃县在湘黔边界,经常有患者不惜转几趟车、赶几十公里的路,来找杨文钦看病。大家都知道杨文钦年龄大了,门诊号有限,便越来越早,有人天没亮就等在了县医院门口。
岑巩在贵州的边界,离新晃有46公里。儿子带着55岁的高大姐凌晨3点就起床、坐车,早晨6点总算赶到了新晃县人民医院。高大姐的腿痛了两周,牙也不舒服,连带着还偏头痛,白内障也是老毛病了。在当地县医院看过一次,“不见好,老乡说杨医生看得好,我们就早点来,怕挂不上号。”儿子说。杨文钦让高大姐拍了片,经过一番问诊,开了药,母子俩的表情顿时舒展了许多。
杨文钦常心疼患者,却也有些无奈。“他们很相信我,把我传得很神,有好多从湖南、贵州赶来的病人都来找我。”前一天,杨文钦的低血压又犯了,险些休克。本准备第二天休息的他,想了想千里迢迢赶来的患者,咬咬牙又来了。
扎西志玛笑说:“他要来,我就跟着他,登记病人信息能快一点,省得让人家等。”原是妇产科主任医师、曾经独当一面、受过国务院表彰的扎西志玛几年前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庆幸的是病情轻微。杨文钦坐诊这几年,每天不管走到哪儿都牵着妻子的手,像他们年轻时那样,一起上班下班、问诊看病。
“国家培养的少数民族干部,学成后应该回去发展当地卫生事业”
杨文钦和扎西志玛的名声,上世纪70年代就在湘黔边界传开了。“那时我们到了新晃后,地区和省里都知道了,人们都说,北京来了两个大医生。”杨文钦回忆说,到了新晃后,他和扎西志玛发展外科、妇产科、开展手术,一时间,当地的医疗卫生事业热火朝天。
1961年,侗族青年杨文钦和藏族姑娘扎西志玛,同时毕业于北京医学院。毕业后,杨文钦被分到北京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扎西志玛被分到北京友谊医院。两人在北京结了婚,生下了一对儿女。彼时,和杨文钦一起工作的同寝室友是如今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广州呼吸研究所荣誉所长钟南山,带教他的学长是中国工程院院士郭应禄。
“杨文钦喜欢医学,他个子很大、精力充沛。毕业之后在北大医院科室轮转,美国的访问团来考察时做手术示范的总是杨文钦,因为他左右手都能打结。”彭显煌回忆说。他和杨文钦是新晃县扶罗镇中心卫生院的同事,一起工作的那段时间,杨文钦有时会给他讲起自己过去的故事。
在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经过了4年的科室轮转,杨文钦最终将专业方向定在了胸腔外科。他坦言,以自己的学识和能力,当年如果不走,如今或许会和钟南山、郭应禄一样,在胸科领域有一番成就。但他和妻子忘不掉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信念——“要回家乡发展民族地区的卫生事业”。
杨文钦出生在新晃侗族自治县科赖村一个农民家庭,1952年,20岁的他被选为民族地区干部培养人选,选送到北京中央民族学院附中学习,来自四川康定的扎西志玛也是地方选送到北京的学生。“我们国家培养的少数民族干部,学成后应该回去发展当地卫生事业。”杨文钦说。
在北京工作8年以后,1968年,夫妇俩毅然辞去工作,辞别北京,回到了杨文钦的故乡新晃县。
“如果出血多了需要输血,病人会负担不起。这要求我们做手术要更精细、更细致”
在基层行医并不容易。1968年4月,初到新晃时,杨文钦被分配到新晃县扶罗镇中心卫生院。镇卫生院只有一栋平房、一间手术室、一间门诊室、6张病床,几乎没有任何医疗设备。“只有几把钳子能做一些清创缝合的手术,这样一个基础,我怎么办?”原单位希望他回去,当年8月份杨文钦真就又回到了北京。
不过杨文钦并不是真的离开,而是“去北京要医疗设备,顺便给扎西办离职手续,把她接过来”。他把新晃县落后的状况告诉了当时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主管部门领导,对方马上表示要大力支持。“他带我到库房,跟我说象征性给点钱就好了,我去选了很多,又在外面买了一些。”说到这儿时,杨文钦忍不住笑了。
就这样,杨文钦从北京运回了20箱“家当”,“这次就把扶罗装备起来了,那时我们卫生院比县级医院还要先进。”回乡一年,夫妻跑遍侗族村寨,为乡民做了400多台手术,挽救了无数生命。他们既当医生、又当护士,还当清洁工,看病、动手术、洗器械、敷药全部自己动手。
在扶罗镇上行医的4年,杨文钦和扎西志玛常常一起讨论如何做老百姓真正需要的全科医生,夫妻二人也常在一起探索基层看病的方法,这段经历给了他们与在大医院工作时完全不同的体验。
“那时我在北大医院做手术很泼辣,到了基层之后开始也很泼辣,但后来我发现,在基层要更精细、更细致。”杨文钦说,“比如做手术,出血不能多,因为如果出血多了需要输血,病人会负担不起。这要求我们做手术要精、要细、要有效果,这样才能让老百姓信任。”
当时扶罗镇中心卫生院里,医生护士加起来一共有十几个人。杨文钦毫无保留,手把手传帮带。后来担任扶罗镇中心卫生院院长的彭显煌,就是当年被杨文钦选中到卫生院的,“他教我做手术,经常跟我说,小彭医生,做手术要从很小很小的手术做起,不要上来就做大手术,这影响了我很多”。
和善、无私的杨文钦夫妇,得到了当地百姓的爱戴。一次去村里会诊,杨文钦和扎西志玛做了10台手术,天都黑了。村民们张罗他们到家里吃饭,去的路上,杨文钦被突然窜出来的蛇咬伤了,脚迅速肿了起来。这吓坏了村民们,大伙火速把杨文钦送到了医院,才得以脱险。
1974年,二人被调任到新晃县人民医院。有了基层工作的经验积累和总结,夫妇俩开始慢慢展现出了管理能力,为了当年的承诺——改变基层卫生医疗状况,他们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努力着。
“大医院能做什么,我们就要做什么”
杨文钦和扎西志玛现在住的房子,就在距新晃县人民医院走路不到10分钟的地方。他们从1994年搬过来,就一直住在这里。房子的硬件设施已经跟不上了,儿女劝了好多次,让他们搬到新房子去,可二老为了守着医院,就是舍不得走。
1974年,杨文钦和扎西志玛刚到新晃县人民医院时,他们带着孩子住在医院的职工宿舍里。当时医院发展并不好,“条件很差、管理混乱,每年在3个地区县级医院考核中都是倒数第一。”杨文钦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作为外科主任,杨文钦带领团队细化学科、培养人才、建立梯队。“以前都是县里的病人到外面看病,我们努力了几年,病人都吸引过来了,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贵州和湖南的病人就开始往这里跑。”杨文钦很自豪。
当时,扎西志玛负责的妇产领域没有独立的科室,杨文钦就在外科里划了妇产病区,由扎西志玛带领两位助产士运转。1975年~1984年,扎西志玛负责的妇产科病区,也培养了一批人才,建立了科室团队,为后来医院创立独立的妇产科,打下了牢固的基础。1984年新晃县人民医院妇产科成立,扎西志玛成为首任产科主任。
1983年,新晃县人民医院实行医院管理改革,杨文钦被任命为院长。9年来,杨文钦对医院改革的种种想法,终于能实现了。县医院里原先只分为大外科、大内科、门诊三个部分,杨文钦按照建设现代医院的思路,逐步在医院里设立了21个科室,“一个县级医院按照它的功能需要,大医院能做什么,我们就要做什么。”杨文钦说。
直到1996年正式退休,做了12年的县医院院长,杨文钦心中始终装着“科技兴院”的原则。“科技兴院一定要做到三点:科学管理、人才储备、设备更新。”杨文钦说。为了培养人才,他联系曾经在北大医院、北京友谊医院、北京同仁医院等大医院的人脉,把医院的学科带头人、科室负责人不断送出去学习新的技术。如今,新晃县人民医院“辐射”湘黔周边地区的19个县,由杨文钦手把手带领的团队,也已传承了几代。
“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都是大事。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都是治病救人”
最近几年,尽管湖南省最美家庭、湖南省群众最信赖医生、五好家庭标兵户等荣誉纷至沓来,但杨文钦夫妇的生活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在“2016寻找最美医生”颁奖典礼的现场,给杨文钦和扎西志玛颁奖的嘉宾正是当年的学长、如今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郭应禄。老校友在这样的场合见面,杨文钦非常开心。他不禁回忆起当年两人一同在北大医院工作的场景,感慨万分。
杨文钦的儿媳妇李琼见到此景,又回忆起她1992年陪公婆参加北京大学医学院80周年庆时的场景,不由有些遗憾和惋惜。“当年的同窗几乎个个是博导、教授,而公公是当年唯一的留校生,却最终扎根在了县城里。”
然而,杨文钦对自己的选择从未后悔。他说:“没有人在上面做研究,我国医学发展会局限;而下面如果没有得力的人,基层卫生发展更会受影响。任何一项科学技术都是宝塔式的,有尖有底,没有底的宝塔是没有根基的。所以我们在基层工作,也是十分重要、有价值的。”
也有人说,杨文钦和扎西志玛是两个有机会成就大事业的人,但却选择了小事业,对此,杨文钦也不同意,“我不认为我们的工作是小事业。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都是大事。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都是治病救人”。
也有人羡慕杨文钦和扎西志玛这一生“形影不离、夫唱妇随”的爱情。现在在新晃县城里,老两口仍每天牵着手一起出现。“太多的罗曼蒂克没有,但是我们都是医生,互相关照了一辈子,谁也离不开谁。”杨文钦说到这儿时,一旁的扎西志玛开心地笑了起来。
50多年来,杨文钦和扎西志玛就像新晃山区的福祉,不仅挽救了千万人的生命,更从技术到设备、从人才到管理,培养出了一块基层卫生的肥沃土壤。
正如杨文钦曾经说的那样:“家乡是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我身处的农村,正是最需要我的地方。”他用一生的无悔付出践行着自己的诺言。
这些日子,杨文钦最大的烦恼是“坐诊时,还是有点耳背”,听不清患者阐述病情。趁着到北京录制节目的机会,杨文钦特地去买了个助听器,但“效果并不好”。他想让儿子再带他去看看医生,因为他希望有生之年能再多看几个患者。
 
记者手记
第一次见两位老人,是在最美医生颁奖典礼的现场。侗族的杨文钦和藏族的扎西志玛穿着各自民族的服装,看上去神采奕奕,杨文钦紧紧牵着扎西志玛的手,从舞台后方缓慢地走来。主持人敬一丹问:“您二人在平时也是这样紧紧牵着对方的手吗?”杨文钦笑着说:“牵了一辈子,她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们是同事、朋友,更是相守一生的夫妻。”
直到亲眼看到新晃县医院外科诊室里,从周边一早赶来的患者熙熙攘攘围在诊桌前,杨文钦思路清晰,不疾不徐地看病,才知道“名声在外”这句话并非虚言。来看病的患者都谦恭又善意地笑着,杨文钦举手投足间,处处显露出上一辈知识分子的温文尔雅、严谨专注。
几年前,扎西志玛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有时会不记得刚认识的人,但与患者相处的那些日子,她始终记得特别清楚。采访中间,扎西志玛突然喃喃低语:“我们俩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治病。”杨文钦笑着回应道:“这大半辈子,民众对我们的肯定,真的是我最感到满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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