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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唐丽丽:你的难受,我能感同身受

2015-11-13 07:53:22 来源:健康报
本报记者 李 琳
  唐丽丽,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康复科主任,主任医师、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抗癌协会肿瘤心理专业委员会(CPOS)主任委员。
    在一般人眼里,医学是通过技术手段处理人体各种病变的学科,但对于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康复科主任、中国抗癌协会肿瘤心理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唐丽丽来说,医学还是温暖的医患关系;是“如果我是你,该有多难受”的共情;是以心灵温暖心灵的帮助。近日,记者围绕心理肿瘤治疗、医生压力、医患共情、生死观教育等为公众关注的话题与她进行了对话。
    如何与患者谈生死,如何告知坏消息,帮助面临死亡的患者减轻痛苦,这都是心理肿瘤医生要面对的问题
    记 者:近年来,心理肿瘤的概念渐渐受到行业内外的关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提法,它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唐丽丽:这个概念是从国外引进的,全称是心理社会肿瘤学(phycho-social-oncology),主要研究恶性肿瘤的发生与社会、心理和行为因素的关系。比如胃癌,人们观察到爱生闷气的人容易得胃癌,是这样吗?我们吃的饭、喝的水都一样,呼吸一样的空气,为什么你得了胃癌,而我却没有得?我的免疫力比你差,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研究发现,很多肿瘤的发生,心理社会因素是发生肿瘤多因素中的一个因素,甚至是促发因素。这就是心理肿瘤学要研究的事情。
  
    记 者:那么,平时心理肿瘤科的医生都会做些什么?
    唐丽丽:恶性肿瘤对普通家庭来说像一个灭顶之灾。肿瘤患者会出现大量的心理、社会问题,比如焦虑、抑郁,或者应对生死等问题。甚至在治疗过程中,有时会出现精神问题,比如有的肿瘤患者在治疗或用药过程中会出现一种精神科急症,叫做“谵妄”。出现“谵妄”的患者会胡言乱语,药物副作用或对疾病的恐惧,都有可能形成“谵妄”。有的人因为肿瘤吓死了,或天天预期着死亡。有很多病人最终不是因疾病而死,而是因抑郁而跳楼自尽。面对这样的患者,仅靠临床医生去帮助是不够的。
    如何与患者谈生死,如何告知坏消息,如何帮助面临死亡的患者减轻导致他任何痛苦的症状,这都是需要心理肿瘤医生去处理的事情。我是改善肿瘤吗?没有。那我改善了什么?痛苦。让患者能够带着这个肿瘤回家去好好生活,这很重要。肿瘤患者的疼痛是躯体的,也是心理甚至是灵性的,“我会疼死吗”、“死了是什么呀”、“我能下地狱还是上天堂”……作为心理肿瘤医生,不能回避患者的这些问题。
    肿瘤临床需要一个科室处理肿瘤患者的精神、心理问题。只有这样,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才不仅仅是个理念,而是真正落实在行动中。
  
    记 者:目前,我国肿瘤心理学科的发展现状如何?
    唐丽丽:1984年国际成立了心理社会肿瘤协会,简称“IPOS”。2006年,我国成立了中国抗癌协会肿瘤心理学专业委员会,简称“CPOS”。近几年,这个领域发展得很快,CPOS每年会有12期巡讲、年会、科普宣传等,同时也积极推动各省建立专业委员会。比如,今年的年会就有400~500人参会,分成几个板块,心理肿瘤、姑息治疗、生死观教育等,基本覆盖了国内外肿瘤心理界的大部分专家。
    同时,我们和德国弗莱堡大学、台湾马偕医院、台湾心理社会肿瘤协会、国际巴林特联盟、加拿大玛嘉烈公主癌症医院、香港大学心理肿瘤学专业一起协作开展5年以上的研究和工作坊,围绕医患沟通、医学人文、心理社会肿瘤学等理念和技能针对年轻医生进行培训。
  
    记 者:我国的心理社会肿瘤学发展到现在,您认为,目前亟待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唐丽丽:我认为人是最重要的,这个领域中的人太少了。我带心理肿瘤学专业,学生研究的就是肿瘤患者的心理问题,但目前能做肿瘤心理的医生太少了。在北京,或许还能找到一些,但在全国可能寥寥无几。
    心理肿瘤学的发展亟待解决的是观念转变问题。第一,是管理者。如果医院管理者说“你没那么重要”,不赞成搭建平台,这件事是做不成的。第二,是管理部门,比如卫计委、医管局等。如果管理部门能够了解心理肿瘤学,并给予政策支持,这对学科发展会有积极的推动作用。第三,医生与患者的观念也要转变,医生需要“共情”,患者也要学会积极与心理医生交流,不要拒绝心理问题。第四,很多医学生不愿选择肿瘤心理学,一是认为不太赚钱,二是不太感兴趣。很多医学生包括家长,认为从事内外科才是真正的学医。这也是临床心理学发展的一大阻碍。
    医生需要照顾患者,没时间处理自己的心理问题。医生中,只有实在扛不住的才会找心理医生
  记 者:这些年,针对肿瘤患者的心理疏导渐渐多了起来,但我们也发现,其实包括肿瘤医生在内的医生群体也面临着很大的心理压力,现在有没有系统地针对医生的心理疏导?
    唐丽丽:据我所知并不多。因为医生需要照顾患者,没时间处理自己的心理问题。医生群体中,只有那些实在扛不住的才会来找我。大多数都有病耻感,不愿让别人知道。医生的心理问题需要干预。值得一提的是,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医保处处长冷家骅提出了一个方案。她说,应在全院职工体检时,加入“体验职业倦怠”这一项。如果不合格,医生就要进行心理干预。这或许是个好开始,说明我们已经开始关注了。
  
    记 者:那您认为,哪些因素会导致医生“职业倦怠”、“职业耗竭”?
    唐丽丽:“职业耗竭”太复杂了。并不是说,看10个病人的医生不会耗竭,看100个病人的医生容易耗竭,事实并非如此。导致医生职业耗竭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医疗资源不均衡,医生工作压力大。比如肿瘤患者大部分都到三甲医院看病,医生做手术做到晚上两三点,这是一个耗竭的原因;二是,对事业的热情度下降,有些人很热爱就拼命干活,但有些人会想“我不得不干,真烦”,这也容易耗竭。当然除了职业因素外,还有来自家庭、生活等方面的原因。
  
    记 者:有一名肿瘤医生的女儿有一天曾问她:“妈妈,为什么你的病人都被你治死了?”电影《滚蛋吧!肿瘤君》里,梁医生竭尽全力救治熊顿,但女主人公仍旧离世,这样的经历是否也会导致医生产生“职业耗竭”?
    唐丽丽:对,这些都是很典型的职业耗竭。长时间救治的病人最终离世,一定会对医生的心理产生冲击。曾经有医生问我:“病人确实快走到终点了,没什么治疗方法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也很绝望,病人也很绝望。”其实医生在这时就出现了职业倦怠和职业耗竭的倾向。确实,肿瘤治愈成功率都不超过30%。医生自杀率高,国外调查也是这样。一部分医生,已经明显出现一些心理问题,但很少有人去关注。
  
    记 者:针对医生的心理疏导培训,国外是怎样做的,我们能够借鉴什么?
    唐丽丽:巴林特小组是一个国际上的工作坊(Workshop)。这个模式,就是为了让医生更好地挖掘自己的内部资源,将情绪消化掉,保护自己,不至于因为职业倦怠而产生耗竭。在巴林特小组的培训中,有许多训练的模式。比如金鱼缸模式,金鱼在鱼缸里一圈一圈地游,绕来绕去,它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我们作为旁观者,我们知道。医生就像这个鱼缸里的金鱼,一圈一圈地游,我们就去观察他们。在观察中,让医生充分理解金鱼在鱼缸里徘徊的状态,然后我们与他们共情,跟他们一起感受。
    共情不是同情,共情是感同身受、换位思考,是医生的基本职业能力和素养
    记 者:这些年,医学人文提得较多了,在您看来,医生该如何冷静且有人情味地帮助患者?
    唐丽丽:医生永远不要忘记你治疗的是人,不是草木。我们技术已经很好了,当然不是说没有瑕疵,但人文好吗?我常常呼吁医学教育中能有更多的人文教育,如果没有教育和培训,医生就是一个冷冰冰的理性思维。曾经有个肿瘤患者说了句特别可爱也特别令人深思的话,他说:“我不是一个会喘气的瘤。”吴孟超院士在一次获奖感言中说:“医学是以心灵温暖心灵。”这是他作为医生用一生实践得出的结论。
    作为医生,你要怎样接待你的患者?国外西方发达国家,会跟病人约时间、跟病人握手、介绍我是谁,然后先聊几句,让大家放松下来。我们可能就会说“你过来,该你了”。也许在目前的体制下,医生没有那么多时间这么做,但我们要养成好习惯。现在的年轻医生做得越来越好了,其实医患沟通就是医生的习惯,是实践时的一个态度。比如,我要给你检查口腔,我说“张嘴”是一句话,我说“请您把嘴张开”这也是一句话。
  
    记 者:在《最好的告别》一书中,一个医生写道,从医20年忽然发现自己做的事没有意义,癌症患者仍会离开;临终的老人延长着没有质量的生命。对生命消逝的无能为力总会让医生回归“宿命”这个母题,甚至也会使一些医生在执业中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
    唐丽丽:1837年,美国的特鲁多医生罹患结核病,只身来到人烟稀少的撒拉纳克湖畔等待死亡。作为医生,他冷静地思考行医到底能解决什么?所以他后来写下了那句关于医学的名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道出了医学的本质——不是让人永远不死,而是解除患者的痛苦。
    比如说一个患者牙疼,医生为他进行治疗,虽然没有救他的生命,但救了他的痛苦。医生处理症状的同时也解决了他的一个心理问题,这就是医疗。所以宿命也好,不宿命也好,作为医生要懂得,做了这件事就会让医患双方都获得快乐,然后继续努力做下去。
  
    记 者:我们总说医患之间需要“共情”,但或许因角度和立场不同,医患双方不仅是陌生人,而且是“你病着、我没病”的对立方,我们需要做哪些努力?
    唐丽丽:“共情”需要学习。作为医生,共情得越好,越容易让患者满意。在国外,医生上岗前有共情训练,医患沟通课是医学院的必修课,“共情”就是其中的内容。如果课程不合格是无法考医生执照的。
    作为医生,要能够体会到患者的痛苦感受,这就是“共情”。虽然共情很难做到,但这是医生的基本职业能力和素养。佛教里有句话,鱼说:“你看不见我眼中的泪,因为我在水中。”水说:“我能感觉得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中。”这就是“共情”。共情不是同情,共情是感同身受、换位思考,医生要有“如果是我,该有多难受,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帮他”的共情心。
  
    记 者:我们对死亡应该是有所畏惧,但不是有所避讳、有所躲避。目前,我国死亡教育的现状是怎样的?
    唐丽丽:生死观教育在国内基本没有形成系统。面对死亡时,每个患者特别不一样,有的人就很坦然,有的人满心愁苦。他们无法面对死亡的原因,第一是放不下,第二是巨大的分离痛苦。爱的教育和死亡教育实际上非常重要,我们需要从医院层面看待死亡教育,做一些科普,像绘本、小相册等,让患者理解“死”是人生的必经路,生命最后应该是有尊严的、安详平静的。
    我们应该知道,不管有多少人陪伴,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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