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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姆教授:我的良师益友

2015-06-26 07:43:19 来源:健康报
蒋百川
  蒋百川(右)和导师弗洛姆教授(左 )在一起。
  我于1988年抵达美国休士敦,成为休士敦眼视光学院的弗洛姆(M. C. Flom )教授的博士后。弗洛姆教授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取得视光学医师(OD)和哲学博士(Ph.D)学位,并留校工作多年。在那里,他是第一位获得NIH(国家健康研究所) 研究经费的。他的工作,使得休士敦大学视光学院的视觉研究,从规模和质量上逐渐达到美国各视光学院前列。
  我第一次涉及“科研方法” 这个概念,是从弗洛姆教授问我的一个问题开始的。有一次我正要写一个论文摘要,希望寄去参加一个科学会议,正不知如何落笔,恰好被教授看到。他启发我,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我按在国内时惯有的思维,回答说因为没人做过,即所谓的“填补空白”。他对我说世界上有多少事没人做过,你做得过来吗?这不能成为你的理由。他这一问改变了我之前关于如何提出研究问题的想法,也开始认识到学习“研究方法” 的重要性。
  在国内当研究生时,研究课题往往是导师指定的,至于他是怎么想到的或者为什么要研究这个问题,从来是不告诉你的,所以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和训练。我进研究所时,“文革”刚结束,许多学术权威刚从“牛棚”里面 “放” 出来,有时候他们也不知道从何入手,也是所谓 “摸着石头过河”。最近许多人都在谈论中国人何时能在本土获诺贝尔奖。我想这涉及许多方面的因素,但就如何提出“研究的问题” 这一点而言,知道 “研究方法” 的科学家,犹如在按照兵书打仗,比较能有步骤有系统地逼近一个重大问题的核心。而不懂这个方法论的人,则只能算是在毫无目的地打游击。
  到休大一年以后,弗洛姆教授便鼓励我单独去申请NIH的研究经费。我大约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夜以继日地工作,写了一个研究计划。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当时我唯一可以模仿的,就是模仿弗洛姆教授原有计划表述方法和技巧。
  在提交申请截止日期的前夕,弗洛姆教授专门花了半天时间为我润色了报告的第一页。这一页主要是概括地陈述了研究目的,他的帮助确实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11月初在惴惴不安之下我收到了NIH的评审意见和分数。评审的最终意见译文是:“这是关于人眼调节系统重要问题的一个思路清晰并有很好构思的研究计划。其中的实验设计得很好,应当会对调节与辐辏的伺服系统模型的领域有推进作用。对本计划提出的时间及财务要求给予批准”。当时,单位同事告诉我,我们学院迄今还没有人拿到过如此高的评分。
  弗洛姆教授不但是我在工作中的良师,也是生活中的益友。他是一个很注重生活质量的人。他告诉我,在搬来休士敦时,是先买了一块地,再请设计师按他的意愿设计了住宅。第一次请我去他家时,我印象深刻的是,房子好几处都含有他对视觉效果的考虑。我笑着对他讲,这似乎与中国式的庭园设计有异曲同工之精妙。
  同弗洛姆教授随意谈心是和与他讨论学术问题同样开心的事情,这也是我称他为导师 (Mentor)的原因。Mentor这个词更倾向于有学生楷模的意思,远超仅在学业上加以指导的范畴。有次我与他谈起教育孩子的方法,他给我讲了个故事。他的儿子高中毕业后不愿去念大学,因酷爱游泳,便到海边去当救生员。过了半年,教授去看他,发现他很开心。那天他们父子俩漫步在沙滩上,教授对儿子讲:不管你选择做什么,我都爱你。就这样再过了一段时间,儿子自己想明白了,告诉他想去学校了。这个故事曾使我很感动。我们也很爱自己的子女,但是我们没有像他这样的宽容,能给孩子一个尝试人生的空间;而且我们常常只是把这种爱埋在心里,不好意思明确地表达出来,让孩子直接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还有一次,教授与我谈起死亡。他告诉我,他母亲过世时全身插了许多管子,虽然拖了很长一段日子,但他父亲看到他母亲走得很痛苦,就立了一个遗嘱,如果当他不可救治时,不必对他做任何抢救。那一天终于来到,弗洛姆教授静静地陪在他父亲的身边。最后,父亲对他说“goodbye”,就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在听这个故事时,我还没有认真想过死亡这件事。但他们父子两人面对死亡的潇洒,还是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
  2000年左右,弗洛姆教授退休并搬去Arizona 州的 Tucson市住。他在那边的山上盖了一所房子,外面带有一个露台,可以眺望远山和沙漠。他告诉我,他最喜欢看太阳在沙漠和群山中渐渐落下时的景色,那时天空和大地五彩缤纷,瞬息万变。前几年,他用自己的存款在美国的视光学学会设立了一个奖金,每年用于奖给在该专业领域中显示出有领导才能的年轻人。
  2010年2月14日,我突然接到弗洛姆教授去世的消息。我想,设立奖金也是他为自己一生中画下的最后一道耀眼的笔画吧。(作者系美国诺瓦东南大学教授。本文来自科学网蒋百川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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