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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老甄的故事

2019-04-02 16:03:05 来源:健康报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 郭伟
  他脱去病号服换了一身暗格西装,头发也不再蓬乱,显得挺精神。他抢先打招呼:“郭大夫,我来开点药,看您出诊,顺便来跟您打声招呼,我走啦。还有,我把烟戒了。”

  “你们科有一个姓甄的病人(以下称‘老甄’),闹得很不像样子,从明天开始这个病人就由你来专管”,电话是院长打来的。接下来整晚,我辗转反侧,因为我对这个“烫手山芋”稍有了解,这是一个已经在病房“驻扎”将近10个月的病人,背景复杂,非常难处。

  最初他来住院的病因是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发作,病情好转后,他要求继续住院,不肯回家。主管医生反复规劝:“如果继续住下去,可能会发生院内感染,治疗就前功尽弃了。”患者置若罔闻,多次沟通无果就发生了不愉快。有一天老甄突然说自己胸痛,医生以为是他又在找借口而置之不理。老甄自己跑到急诊做了个心电图,显示陈旧下后壁心肌梗死。而他既往曾经诊断的是陈旧下壁心肌梗死。老甄坚称是医生耽误了病情,特别喊出话来:“我是混社会的,不给我满意的赔偿就没完!”医院请来了心脏专科医院的专家来给他做心脏冠状动脉造影,结果显示:冠状动脉右优势型生长,各支都是通畅的,没有见到狭窄。所以他的心电图改变是一种异常的生理状态,而并不是病理改变。听到这个结果老甄大怒,认为我们医务人员沆瀣一气蒙骗他。因此,他多次纠结社会青年大闹医院,辱骂工作人员……

  第二天,我带着因熬夜而通红的双眼来到老甄的病床边。他正悠闲地盘腿坐在床上玩扑克,住院医介绍了我,他头都没有抬,冷冷地说:“你管不了我的事儿,别趟这个浑水。”我脸上灼热难当,赶紧让住院医给他量了血压,然后又做了简单的查体就匆匆离开了病房回到办公室,枯坐良久仍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10点多,老甄输液完毕,我硬着头皮再次来到他床边对他说:“你能跟我单独聊聊吗。”他翻了翻眼皮,扔掉手中的扑克:“有什么可聊的?反正呆着也没什么事儿,聊聊就聊聊,看你有什么花活儿。”他拎起大茶缸子,拿上香烟和我一起向医院的花园走。一路上他怨天怨地怨社会,痛恨医护。我感到背生芒刺,5分钟的路好像走了30分钟,路过的患者和家属,还有其他的医护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到了花园找地儿坐下,他悠然地点上一支烟,斜着眼睛挑衅地看我。“郭大夫,告诉你,我这辈子上过山下过乡,当过老板,蹲过大牢,还抽过白粉。现在离婚单身,孩子大了也独立了,我就剩下烂命一条,我怕谁?”说完喝了一大口酽茶。我被他的经历震惊了,同时也感觉到我们俩有故事可聊。我跟他要了根烟,点着了,故作老练地弹弹烟灰:“不可能吧,你这身子骨儿还抽白粉儿?”听到质疑的口吻,老甄来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他说:“当时有点钱,为了寻找刺激,就吸上了,为此也付出了代价——离婚,我没亏待她,给了她大部分财产,但是儿子我没给,自己养。”说到妻儿,他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点,眼神中也透出温情。我发自内心地给了他一句:“够爷们儿!”“后来因为吸毒,我被抓强制戒毒,回想起来我们同期戒毒的20多人只有我一个真正戒掉了,真不是吹牛。”他流露出自豪的情绪。

  我频频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第二支烟,默默地听着。老甄兴致很高,接着聊他引以为自豪的儿子。他知道自己的一生一团糟,但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走他的路。为此,家里两居室,他从来不允许儿子进入自己的房间。而且,尽可能创造好的学习条件让孩子获得一定的教育。说到此处,老甄已经俨然一个慈父的样子。我提醒他:“烟!为了孩子少抽点吧,你这病就怕吸烟,反复发作,自己受罪也让他担心。”说到这病,他黯然神伤:“郭大夫,我这个样子没人可怜、没人疼,活着挺没意思的,就这点爱好了,不吸干嘛去呢?只要儿子好好的,我自己个儿就听天由命吧。”

  此时,我感觉心里酸酸的,眼前这个人,我很难完完全全界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摘下有色眼镜,和他开诚布公地畅所欲言,讲了我个人从一个农村孩子到现在成为一名医生的经历,讲了我对医学的热爱,讲了医疗的自身规律。老甄趋于认同,而且说在病房近10个月,他对我的印象还不错。借着这个话儿,我就坡下驴:“能不能把你在急诊和其他医院就诊的化验检查等资料让我看一看,帮你细细分析分析。”他摇摇头:“我信不过你们,这些资料都是以后我跟你们打官司要用的。”而后又改变主意,说:“你,我是信得过的,但要保证不会把我的资料搞丢。”

  老甄私自给病房的床头柜上了一把大锁,回到楼上他拿出钥匙,床头柜一打开,哗啦啦,心电图和化验检查散落一地。我帮他拾起来,一份一份地点清楚,然后写了一份借据,就把这些资料带回办公室。我没有心情吃午饭,立即拿出化验粘贴单按照检查的日期,分门别类地按顺序粘贴起来。非常明显:老甄所有的心电图以及心肌酶等相关检查,自发病以来前后比较,根本就没有变化。

  下午我到病房把粘贴好的化验单放在老甄的床头,他拿起来,双眼热辣辣地看着我,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怎么好意思?”我把借条取回撕掉,再约他去花园聊聊。这次他很乖,一路上话很少。我们在老地方坐下,继续点上烟,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今天下午就抽一支好不好?”他笑了,没置可否。我开始给他分析病情,老甄初始入院是因为慢性肺病急性发作,中间的胸痛,据我分析,可能是一个不典型的胃食道反流,因为他住院期间还经常出去喝酒,胸痛的表现也伴有烧灼感。他既往诊断下壁心梗也是条件不充足的,始终心电图和心肌酶谱的变化没有阳性发现,最终结合冠状动脉造影,可以完全排除掉心肌梗死的诊断。他心电图所谓病理改变实际是因为冠状动脉右优势型发育的结果。

  老甄半晌无语,我觉得他听明白了,他的眼神很平和:“我这个人骨子里也还是讲道理的。在社会上混久了,养成了吃软不吃硬的习气,所以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继续苦笑着说:“我以前生活糜烂,毁掉了自己的身体,也毁掉了自己的生活,可以说现在无依无靠,心里也很苦。你们把我治好,我真的打内心感激。去年冬天我就是想拖几天,等家里来了暖气再出院,怕回到家以后受凉再回医院来住。还有,确实在家得病以后没有人帮我。孩子已经大了,有自己的事情忙,我也不想总麻烦他。所以对不起哈。到后来我想破头也不理解,为什么我的下壁心梗变成了下后壁心梗。从来没有一个让我信得过的、可靠的人给我讲明白这个事情。”说话间,他显得苍老了许多。

  “这次明白了?心电图的表现都是你先天发育的问题,简单说就不是病。至于胸痛是和你生活不规律有很大关系,不信你试试,咱们用点胃药,再把烟、酒戒了,茶水沏淡一点,生活规律了,胸痛是不是会减轻一些,甚至就不疼了?”老甄默默点头,拿出来的烟又放了回去。

  再后来,老甄出院了。我的工作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一天,正在看诊,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半开的门缝挤了进来,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我专心处置好眼前的病人后,抬眼仔细看,原来是老甄,他脱去病号服换了一身暗格西装,头发也不再蓬乱,显得挺精神。他抢先打招呼:“郭大夫,我来开点药,看您出诊,顺便来跟您打声招呼,我走啦。还有,我把烟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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