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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信任,我便全力以赴

2017-06-19 14:55:36 | 来源:健康报 | 分享
  1 小昭很年轻,娃娃脸,笑眯眯地和妈妈一起进入诊室。她们刚进诊室,我的助手就说:“这儿不是产科,您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小昭妈妈很干脆地说。
 
  等小昭把衣服撩起来,连我都惊呆了——腹部膨隆,整个像一即将分娩的孕妇!更让人诧异的是,检查时发现肿物周围一点缝隙都没有,丝毫推不动!
 
  小昭告诉我,她29岁,最近一个月,走路越来越沉重,晚上不能平躺,连呼吸都困难。她先看的外科,CT报告显示腹部肿瘤直径有30厘米,医生建议她看妇科,于是她从网上抢到我的号。
 
  凭直觉,我认为肿瘤应该是良性的。但无论什么性质,手术风险都不会小——突然从腹腔中搬出这么大个东西,血压会维持不住,搞不好呼吸心跳就会停止!
 
  我告诉小昭,我最近要出国开会,近期不能排手术,建议她去找其他医生看看,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她推荐医生。这个时候,小昭妈妈才说,她和我中学一同学的妈妈是亲戚,在网上查了我很多资料,就信任我。
 
  医生这行当,似乎有一个攻不破的魔咒:越是熟人,越容易出问题!
 
  即便如此,我也很难让她去看其他大夫了,我无法拒绝小昭妈妈那信任的眼神。
 
  2 我让小昭去查大便常规和潜血。大便潜血回报阴性,很大程度上排除了胃肠道肿瘤的可能。我还让小昭到麻醉科会诊,做术前评估——后来证明,这一步是最明智的一步。
 
  按惯例和规则,我将小昭的病情提交妇科肿瘤专业组讨论,请老教授和同事们会诊。我特意让小昭来到讨论现场,这样做,有自己的小小心思:一方面,近年来人们对医学的期望值越来越高,一旦出现问题,有时难以接受。而小昭如果能够到场听听专家们的意见,可能会对自己的病情及手术有个理性判断。另一方面,我还担心如果不让小昭到现场,大家只是根据影像学片子判断,讨论结果有可能是不做手术。因为在某些医院,高风险的手术能不做就不做。但如果大家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就可能改变主意。
 
  事实证明我完全多虑了!小昭进来之前,共识就已达成:手术一定要做,否则病人没有活路!
 
  两天后,麻醉科主任黄宇光教授在走廊遇到我,说:“小昭的麻醉风险非常高,但不做手术太可惜,到时候我们麻醉科会全力配合!”
 
  这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3 3月29日,周三,小昭住进了医院。由于CT报告肿瘤压迫输尿管,所以计划30号上午放置输尿管支架管,防止术中损伤。然后再进行血管造影,阻断肿瘤的供血动脉,减少术中大出血的危险。3月31日,也就是周五,手术。
 
  然而周五的手术已经排了不少,小昭的手术可能要在下午晚些时候才能开始。一旦前面的手术不顺,小昭的手术就有被取消的危险。
 
  正在四处协调的时候,黄宇光教授给我打来电话。他说小长假前(马上就是清明节)做这样大的手术很危险,如果出现意外,搬救兵都困难,建议假期后再做。他还说,如果需要,他亲自保障。
 
  我感动得差点落泪,为我自己,也为病人。
 
  于是,小昭暂时先出院了。
 
  4 4月4日,周二,清明小长假的最后一天,小昭再次住进了医院。
 
  4月5日,周三上午,如期放置了输尿管支架管。按理说,我的心可以放下了,但事情出现了一些变化。
 
  前来会诊的外科医生提醒我,肿瘤已经把下腔静脉完全压瘪,这种对静脉的长期压迫和对肠管的长期压迫,可能导致粘连和异生血管,搬动肿瘤过程中可能撕破大静脉,导致难以控制的致命性出血。我当然害怕这种情况,压力陡然增加。
 
  不仅如此,由于小昭选择在国际部手术,医务处接到病情汇报后,要求我们进行术前谈话公证。输尿管支架管安放之后,小昭出现了血尿,而且疼痛。当天下午,小昭要去做创伤更大的血管造影和栓塞,之后可能会发烧,所以手术不能后延!律师说次日11点半才能来医院,而小昭的手术10点左右就会开始。于是我和律师沟通,恳求他们8点半做术前谈话公证。
 
  下午,血管造影如期进行,我同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肿瘤血供来源于髂内动脉,这基本肯定了老教授和我的判断——巨大子宫肌瘤;坏消息是从造影中无法判断肿瘤与下腔静脉和肠系膜血管有无相通,而且肿瘤和周围器官似有粘连。
 
  我再次和小昭的丈夫和妈妈谈话。小昭妈妈显得非常焦急,小昭丈夫似乎很淡定,不停地安慰岳母,说医生总会有办法的。这让我有些不安,担心万一手术失败甚至患者死于台上,他们能否真的接受。我把自己的这种不安和担心发微信告诉了在美国的同学,同学回复说小昭丈夫的人很好,之所以“淡定”,是不想让一家人都陷入混乱状态。
 
  5 忙完后回到家,已经晚上7点多,敲门无人应答。开门后我看见闹钟上别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饭在锅里,菜在微波炉里,自己热一下吃。烤箱里有一只虾,别忘吃!我俩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回。”我突然心里一酸,把这张留言拍了下来,发在朋友圈,并配了这样一段话:1.家人:这也是家常便饭!2.病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您信任我,我便全力以赴。天佑病人,天佑我!共同搏一把!
 
  理解的朋友很多,有安慰、有理解,有鼓励……一知名电视栏目再三联系,希望实时报道,被我婉言谢绝。我需要心无旁骛!
 
  其实,我更需要的是有人分担压力。我突然想起了老师——郎景和院士。我给郎大夫打电话,不通,于是改给他发短信。我问他周四上午是否在医院,有事求助,得到的回复是“好的,上午在呀”。随后,我给他发了一条较长的信息,简单叙述了患者的病情和我的担心,郎大夫很快回复:“到时候叫我。”
 
  6 我一直认为自己心理素质不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上床就着,但那天晚上,我脑海中却一遍遍预演手术,想象可能发生的危险和对策。睡不着的我,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听啤酒,喝完后很快睡着了。睡眠时间不长,但质量颇高,早上起来神清气爽。
 
  前一天晚上,我对正在收拾书包的儿子说:“爸爸明天有一台很困难的手术,咱们早上能不能麻利些,这样爸爸送你到学校后,就能到医院好好吃顿早餐!”儿子很爽快地答应了,并果真起了个大早,穿衣刷牙洗脸一气呵成。我们提前到了学校。在校门口,儿子歪着头对我说:“爸爸,你好好手术吧!今天我很乖,是吧?!”
 
  我摸了摸他的头,骑着前一天刚买的电动自行车,前往医院。
 
  7 4月6日,霾了几天的北京,居然清朗了不少。早上7点半,我到郎大夫办公室,向他详细汇报了病情,郎大夫让我手术开始后通知他。他说上午有讲演,但可以随时电话,手术优先!
 
  临走时,他告诫我:“第一,切口不要贪小,否则一旦出血,止血很困难。第二,如果能把瘤子完整分离出来,就基本成功了;第三,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慌乱,有我在呢!”
 
  从郎大夫办公室出来之后,我走路都轻快了很多。
 
  8点整,查房。我问病人睡得如何,她说后半夜睡不着,还问我是不是也没有睡好。我肯定地回答说:“我睡得很好!”因为我要让她相信,我是精神百倍地给她做手术。
 
  8 8点半,律师准时到达病房。小昭妈妈对公证的繁琐程序颇不高兴,认为这“污辱”了她对我们的信任。
 
  万事俱备,只等开台!
 
  9点半,第一台手术结束。10点整,小昭被接进手术室,黄宇光主任和患者打过招呼后,回头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他亲自给小昭输液,开局很顺利。然而,没过多久,小昭就说头晕。这应该是仰卧位低血压综合征。手术台上的小昭腹部像小山一样隆起,比足月妊娠更壮观。这样大的包块压迫到下腔静脉,血液不能回流,血压自然就低了。
 
  小昭很快被麻倒。由于担心大出血危及生命,麻醉后需要进行深静脉穿刺,便于快速补液,还要进行动脉穿刺监测动脉压力。静脉穿刺比较顺利,但动脉穿刺遇到了困难。小昭的血管都瘪了,黄主任亲自上手,也遭遇到了麻烦。
 
  “不要再等,消毒开台!”黄主任果断地说。
 
  9 10点35分,再次核对病人和病情,接着宣布手术开始,巡回护士通知了郎大夫。
 
  一刀下去之后,我此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我的全部精神,刹那间集中了。
 
  瘤子的确是太大了,血管很丰富,和周围有粘连。我们细心将粘连分解后,瘤子被“娩”了出来。
 
  我们将情况简要汇报给郎大夫,告诉他可以继续讲演。
 
  我和助手一层层剥离瘤子表面的包膜,一根根结扎血管,居然一滴血都没有出,瘤子被完整剥了下来,子宫留下了。
 
  黄宇光教授和我一起端着这个比人头还大的瘤子到家属等候区,小昭妈妈双手合十,当场就哭了……
 
  10 患者被推出手术室后,我和主管大夫拍了一张庆功照,笑容灿烂,皱纹都出来了。
 
  然而,进入医生休息室,我一下瘫坐在沙发上。是啊,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医生,因为,我不够单纯,想得太多!
 
  但我应该算是一名合格医生,因为,我敬畏生命,尽心尽力!
 
  我拿起一张废弃的麻醉记录单,写下了几句话:开弓没有回头箭,千方百计总向前。更有良师左右扶,一箭中的终延年!
 
  (本文为北京协和医院“新协和医事”征文获奖作品)
 
  郎景和院士点评
 
  谭先杰大夫为我们细腻地描述了一个有惊无险的病例,如同一幅朴素的工笔画,几个人物,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有情理、有磁力;有情景、有思想。
 
  这也是爱的图解,对病人,对职业;医患间,同事间。
 
  就从医而论,也体现了“不打无把握之仗”“有备无患”的基本原则和策略——最后的具体手术,似乎并不那么复杂惊险了,这正是之前充分准备的结果,否则一定会荆棘丛生,危机四伏!
 
  这里,也还印证了我常说的另外一句话:外科手术,决策占75%,技巧占25%。
 
  决策、设计、计划,是决胜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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