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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医患面对面

信心 源自对医患关系的深刻理解

2014-08-08 09:54:48 来源:健康报
蒋佩茹

  每一位有仁心的医生,在临床上看到那些深受疾患困扰却无力抗争,只能依靠医生帮助的患者时,都会产生同情心。然而在医患互信严重透支的今天,这种同情心有时却被压抑得不到表达。复旦大学妇产科学系教授蒋佩茹用她亲身经历的一个故事告诉我们,尽力去倾泻爱心,医疗中才能始终弥漫着温暖的气息。——编  者


  那天,我接到通知去陕西出差。我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进电梯,没想到18床病人的家属也跟着挤了进来。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谢谢您给我老婆开了刀。我知道您要出差了,等您回来时估计我们已经出院了,只想略表一点心意。”说完他就跑出了电梯。掂掂这个红包,挺沉的。时间太紧,我根本来不及推脱,只好拜托护士长处理一下。处理方案有两个:第一,将红包还给18床病人,替我真诚致谢;第二,如果他们坚决不肯收回红包,那就询问他们能否以他们的名义捐赠给6床的危重患者小刘交住院费,我个人将深表感谢。交代完这件事,我放心地去机场了。

  烫手的山芋

  小刘是谁?她怎么了?

  那是一个月前的某天下午,临近下班时间,病房里来了一对小夫妻,丈夫搀着妻子艰难地挪到我面前。那女人喃喃说了一句“医生救我”,人就瘫倒在了地上。病人只有20岁出头的样子,怀孕17周,肝炎后肝硬化失代偿期、慢性重型肝炎,伴发肝性脑病、凝血功能障碍、肾功能不全和重度贫血。就是这么一位病人,她辗转千里跨越数个城市,在跑过多家医院之后最终瘫倒在了我面前。

  看着小刘脑袋歪在肩膀上,乱糟糟的头发衬得长满痘痘的脸更黄了,我感觉这场病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场冰雹,而她则是一只被冰雹无情打落的橙子。谁都清楚这是一个多么棘手的活,病情复杂、危重,瞬息万变,弄不好还会人财两空,出力不讨好,招惹医疗纠纷。但是,我无论如何得留下她,因为事实上她已经没有能力再移动一步了。我在内心里暗自表扬自己是英雄女汉子。就算不是,我也得给自己打打气。

  在小刘住院的日子里,死神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她那恍若游丝的晦黄色的生命。我们医生时刻提心吊胆,唯恐有丝毫差错。不仅不能有任何差错,我们还要和死神赛跑,拼命跑到它的前边去。要不然你就是做得再好,死神也会得手。

  几天后,小刘夫妻仅剩的那点钱用光了,他们欠的治疗费越来越多,最后竟连每顿饭都要靠好心的打饭阿姨匀出来一点给他们吃。我们艰难地制订了治疗方案,但每天早上的配药还是难坏了医生和护士。为了借到小刘需要用的药,我们挖空心思去钻各种空子,用各种手段和医务科、药房死缠烂打,各种措辞、百般辩解。时过多年,今天回想起来,我觉得我们当时的行径还是只能用“无赖”来形容。

  艰难的一个月过去了,小刘的病情稍有好转。她无奈地流掉了腹中胎儿,好歹也算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终有一天,她丈夫借口回家筹钱,竟一去不复返,把小刘一人扔在了病房。小刘每天低头垂泪,喃喃自语道:“我理解他!他不是逃跑,他是真没办法呀……”“他是家里的独子,他还要传宗接代……”但是,她的丈夫把病重的妻子和一屁股的债扔给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小刘棘手的病情已使我们焦头烂额,天天累并痛着,感觉时间就像蜗牛爬般令人煎熬。这一切我们都忍了,可欠款怎么办?下面的治疗怎么办?

  好心的护士提醒小刘:“你娘家就不能管管吗?”“娘家?我父母年老多病,哥哥嫂子勉强供养着已经很不容易,怎么可能顾得上我?”

  这个山芋终于烫着了我的手。我暗自抚摸着满手血泡,妄称英雄的心里充满了无奈。

  我的“阴谋”

  在这个红包的处理上,有没有人怀疑我的动机?是的,我是有“私心”。我耍了一个小“手段”,希望利用这件事策划一个不大不小的“阴谋”,筹点资金来帮帮那位可怜的病人小刘,也缓解一下我们面对的难题。

  那对送红包的夫妻欣然同意把红包捐赠给小刘。那可是1800元钱啊!护士长在科里的走廊贴出了感谢信,表扬18床夫妻的义举,并详细介绍了小刘的困境,号召大家向这对夫妻学习,伸出援助之手。不得不说,我们科的病人真是一群仁义之士,他们积极响应号召捐款助难,加上医生、护士的捐款,竟然一下募到了8000元钱。这8000元钱当天就到了小刘的账户,这丝甘泉及时地灌溉了那块最干渴的土地。

  我出差回来,听闻这件事,感动得热泪盈眶。在医患沟通会上,我怀着一丝隐隐的愧疚向我们科可爱的病人连鞠三躬,感谢他们在自己困难时还能慷慨解囊帮助别人。对于医生、护士,我没多说感谢。这早不是一次两次,他们都习惯成自然了。

  小刘的病情好得很快,又过了一个月,她竟然可以出院了,医院最终也免了她余下的2万元欠款。

  出院那天,我才发现小刘是个漂亮的姑娘。水肿消失后,她的身材高挑出众,大大的眼睛闪着动人的光芒。她说:“主任,我可以抱抱你吗?我还想和大家合个影!”

  再见,小刘!可怜的姑娘,祝你好运,愿你有家可归。

  又见小刘

  两年后的一个深秋,北风夹带着寒意,我缩紧双肩抱着病历急匆匆地走向门诊,远远看到一位年轻姑娘朝我走来。那是小刘。

  小刘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说是老家特产,请我一定收下。传染病医院的医生从来不吃病人的东西,但这次我却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包里有红枣、花生等各二两上下,我不想让她难堪。

  从小刘口中我得知,这两年来她并没有回家。她找了一个年龄较大的男友,两个人一直在上海生活。小刘说:“主任,我这些年一直还好,有时也来医院复查开药,但我都没去打扰您。今天我一早挂了您的号,不是为看病,就是想见见您。我实在太想您了!”她的话让我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流了下来:这是我必须接受的大“红包”啊!很快到了开诊时间,我跟她聊了几句就赶紧送走了她。

  小刘走后,我收到一条她的短信:“亲爱的蒋妈妈,请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今天能见到您,我真是高兴。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能忘记您的救命之恩……女儿资质平平,不能像您一样有本事,那么事业有成。女儿唯有百倍珍惜自己的生命,坚强地活着,才能对得起您的再造之恩。再见!您多保重!”

  我终于流泪了,拿起电话拨到临床药理基地,想介绍小刘参加一项风险极小的药物临床试验。小刘充分理解我的用意后欣然同意,她因此获得了一个长达两年多的免费治疗机会,大约能节省3万多元的药费、治疗费和检查费,同时还有知名专家帮她解决治疗中的问题。

  小刘,再次祝你好运!


  后记

  周立波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失忆了,忘记想要的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失声了,无法表达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失明了,再也看不到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失信了,再也不值得被相信了;如果有一天我们无法传达、无法容忍、无法倾泻、无法自拔、无法无天……我们还剩下了什么?”

  我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觉得这是周立波在骂过“医生比强盗还强盗”之后的规劝。医生,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正视目前的困难了,趁着我们还没有失忆,我们就没有理由失声,就要表达克服困难的信心。这个信心来自于我们对医患关系的深刻理解。我们尽力,去倾泻爱心,相信这个世界就不会永久地集体失声、失明。医患关系就算还有残存的余热,也是我们的底气。

  

  网友反馈

  @木易格格:这才是我们心中期待的医患关系:医者心中有患方,患方心中念医者。

  @晶晶的月色:小刘太不幸!小刘太幸运!正能量需要传递。

  @牦牛爸爸:我始终无法忘记3年前由我推荐参加临床试验的肾癌病人,以及他眼中对生的那种渴望。很多时候,这样的机会对贫困家庭来说就是最后的希望。

  @禾车将鞥亮:医学应该有温度,快赞一个!

  @甫寸大V:感动源自我们内心的美好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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