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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观察

《周一清晨》,我们一起纠偏和反思

本报记者 余运西
2013-06-03 11:11:37 | 来源:健康报 | 分享


  最近一段时间,网上一部名为《周一清晨》的美国医疗剧引发国内不少医疗人士的关注与热议。在这部被称为“有深度、专业且纯粹”的医疗剧中,长期困扰医学界的有关知情与同意、救与不救、救治结果与患方期待、器官捐赠与脑死亡等诸多伦理问题及道德困境被一一呈现,令人深思。

  5月6日,邓涛总算是腾出了一点空,开始看他期待已久的美剧《周一清晨》。在周一晚上看《周一清晨》,洛阳东方医院ICU这位年轻的住院医师感觉“别有一番情趣”。

  初识《周一清晨》还是在微博上。4月9日凌晨,微博红人、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主治医生于莺在其微博上强烈推荐这部美剧,称它是“一部有深度的医疗剧”。

  《周一清晨》原名为《切尔西综合医院》,是根据美国神经外科医生、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首席医学记者桑杰·古普塔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来。剧中,切尔西综合医院是一家虚拟的美国顶尖医院,故事围绕这里的5位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展开。在这里,医生个个雄心勃勃、力争上游,但每周一清晨的“M&M例会”却让这群精英手心冒汗。这是神经外科主任胡顿主持的“发病与死亡病例讨论会”,两个M分别是Morbidity(发病率)和Mortality(死亡率)的缩写。

  在美国医学界,这种会议被认为是最绝密的会议,研讨结果不会告诉任何人。谁在会上挨了批评、谁受到了表扬,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通过扣人心弦的发病率、治愈率、死亡率与错误率的讨论与评估,《周一清晨》将医学世界里知情与同意、救与不救、救治结果与患方期待、器官捐赠与脑死亡等伦理问题及道德困境一一呈现。

  “医疗行为中的人为局限在每家医院都存在着,但我们是否有勇气承认错误” 

  邓涛已经将第一季的10集全部下载,尽管直到他接受采访时还没能看完,但“开篇10分钟就完全被它吸引了”。

  剧中,11岁的男孩奎因在橄榄球比赛中碰到头部,母亲带她来医院做检查,结果却意外发现脑瘤并伴脑出血,需要立即手术。技艺高超的神经外科医生泰勒·威尔逊一心想拯救男孩的性命,不料却疏忽了家族病史的采集——男孩生于单亲家庭,是父系遗传的血友病患者。手术台上,男孩出血不止,最终死亡。“M&M例会”上,泰勒医生恍然大悟,追悔莫及。

  “在丽兹酒店,服务员会因摆错刀叉的位置而被辞退,何况在医院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这些经常性的小错误感觉无所谓?在美国,每年有10万人死于这种可避免的医疗错误。研究报告说,全美每周有40例医疗错误病例,包括医生手术做错了部位、搞错了左右、弄错了病人!”剧中,神经外科主任胡顿咆哮着。就像纽约州心理健康厅医学博士劳埃德·斯德瑞说的那样,胡顿尖锐的质询犹如手术刀一般,把肇事医生的破绽一一撬开。

  “这是首次将医疗行为中的人为局限示众——其实,它在每家医院都存在着,但我们是否有这样的勇气承认错误?”于莺用“震撼”二字来形容直面医生自我审判场景时的感受。邓涛则觉得“这无疑给刚入行的医生上了生动的一课”:“临床工作异常繁忙,相对于手术救人性命来说,病史采集似乎微不足道。我们很可能忽视的一些小环节,却可能对病人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即便是病史采集这样的基本功,也不可大意。”

  在业内人士看来,《周一清晨》是一部纯粹的医疗剧,病例选择恰到好处,情节设置合情合理,较少涉及专业以外的东西。这是它受到国内医生热捧的重要原因。

  “人本性上的一些缺憾,是需要在审视与反思中慢慢纠偏的”

  上海华山医院胰腺外科副教授李骥追看美剧多年,他觉得《周一清晨》比《豪斯医生》和《实习医生格雷》更对他的胃口。“它没有停留在浅层次的医患故事上,而是倾向于深入探讨一些医学伦理和医学道德问题,包括医生如何面对患者、面对死亡、面对错误、面对审判。其中很多案例不以结果评判是非,而更注重医疗行为本身。因此,这部剧更能俘获有一定年资医生的心,因为我们经常要面对类似的问题。”李骥说。

  《周一清晨》第一季4月中旬收官,但它抛出的一个个医疗伦理问题却在观者心中久久回荡。剧中,一个女孩被马踢后导致心包积血,生命危在旦夕,但她的宗教信仰要求她依靠祈祷对抗病痛。尊重她的宗教信仰,她的生命将随时消失;加以医学手段治疗,她将承受背叛宗教的负疚感。医生何去何从?一位病人因接受脑肿瘤手术而失去了嗅觉,按理说手术成功的巨大喜悦足以盖过失去嗅觉这样的不良后果。但他患病前的职业是厨师,医生在制订治疗方案时,如何考虑他此后的人生?一个黑社会的小混混遭枪击入院,有6位病人正等待着他的器官来延续生命,移植中心主任一门心思想着保持供体新鲜,却忽视了死者家属的情感需求和心理认同,如何在利益与情理法的考量中求得平衡?

  李骥说:“《周一清晨》好就好在不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留下空间让你思考。每个人看后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我和爱人一起看,她不是学医的。她觉得医生真好,在高压下工作还不忘自我剖析,一步一步趋向完美。而我认为人本性上的一些缺憾,是需要在审视与反思中慢慢纠偏的。作为医生,特别需要这样的机会。”

  “如果我们的努力都能换来患方的理解和信任,医生再苦再累,心里也是暖的”

  于莺曾撰文这样描述《周一清晨》,“对医生的人文描述相当感人”。医疗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甚至不能用科学来形容,治病救人的过程充满风险,就算是技艺再高超的医生同样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面对种种意外,医生内心的痛苦挣扎也折磨着屏幕前观看的每一个人。

  邓涛很认同这一点,此剧“将医生塑造得有血有肉、个性鲜明,不再是冷冰冰的”。“看似强大的医学专家,同样也有极为脆弱的一面,甚至不敢直视心灵的沉疴。其实,这也是医生群体的普遍状况”。

  《周一清晨》中,有一位让人过目不忘的亚裔医生朴。他有着浓重的口音,与患者沟通时惜字如金。所有看过前两集的观众都不会忘记他那句经典台词:“不做,就死!”因为拒绝向在手术中死去丈夫的妻子道歉,朴医生被医院的风险管理小组成员召见。这迫使他开始反思。最后,在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朴医生去了患者遗孀家中,一声真挚的“对不起”换来了谅解。

  冷静,是医生职业赋予每位医生的特性,但不能因此抹杀医生人性的一面。邓涛有一次连续几天加班,身心俱疲。可第二天他还是在清晨时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想起前些天收治的那位病人,便毅然决然爬了起来。“那位病人已经在床上躺了5天,出现胸闷、胸痛症状,CT显示双肺动脉栓塞。有人问我后来怎么样?后来?我的病人经常没有后来!”还好,他总能找到一些宽慰。5月2日晚上,邓涛收到患者家属的一条短信。他管了3个月的一位老病人去世了,家属办完丧事后特地给他发短信表示感谢,并安慰他说“你已经尽力了”。

  “那一刻,我真是百感交集。如果我们的努力都能换来患方的理解和信任,医生再苦再累,心里也是暖的,付出再多也值得。”这个以往基本不看电视剧的小伙子,真正从《周一清晨》里找到了某种情感共鸣。

  “希望这部美剧也能让更多人明白,允许医生犯错,医学才有未来”

  “在超负荷、不容一丝差错的工作环境中,我们医生还要应付各种考核,面对患者的百般挑剔。希望这部美剧也能让更多人明白,允许医生犯错,医学才有未来。”李骥说。

  医患关系近年来已成为中国医疗界的痛点。“现在我们有些病人总是防着医生,不允许医生犯错。说实在的,谁都不会存心去犯错。关键是这种不允许犯错的氛围以一种偏颇的方式掐灭了很多医生进行自我纠偏和反思的可能。大家都在想对策,想怎么才能不给病人留下口实。一方找茬儿,一方明哲保身,最终受害的是整个社会。《周一清晨》告诉我们,医患应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给双方说理的机会。”李骥说。

  李骥曾在麻省总医院进修,亲历过类似的“M&M例会”。一个会议室,大家呈环形围坐在一起,每周一次进行病例讨论和业务学习。只不过李骥听国外同行叫这样的会议为“大查房”,其中死亡病例讨论每月进行一次,现场气氛也不像剧中那么凝重、压抑,落点不是找医生的茬儿,而在于发现有待改善之处,避免再犯。

  “这部美剧就像一面镜子。无论哪位医生对着它照一照,都能从中发现自己的影子。这些天来,我一边看《周一清晨》,一边在想自己曾经有过的这样那样的纰漏。它让我照见自己那些不足的地方,并不再纠结于对错,以一种更开放的心态来回味、思考。”

  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教授王一方说:“美剧是通过剧情的激荡起伏,影响普通人对生命、健康、疾苦的理解,同时也帮助他们进入医生的生活,实现公众理解医学的目的。而这部美剧对医生的意义,不仅在于重叙了医生的职业生活、快乐与苦恼,更在于展现出医生的精神发育轨迹:要经历挫折,饱尝失意,穿越利害、得失,抵达是非、荣辱的精神反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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