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报网首页

陆林:用爱守护精神家园

2017-12-19 17:11:30 来源:健康报
  “国家和社会能够认识到精神卫生问题的严峻性,能够加大政策支持程度,这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事情。虽然我们觉得做精神科医生很辛苦,甚至待遇也不高,但在我们医院的医生,大部分都充满了热情,把精神卫生当成自己一生的事业来做。”新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院长陆林坚信,精神卫生事业的未来充满希望。
 
  □徐璐
 
  “不把病人作为一个整体看待,单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永远无法解决病人的痛苦”
 
  “跟谁住在一起?”
 
  “最近心情怎么样?”
 
  “父母和兄弟姐妹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
 
  在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二楼专家门诊的诊室里,陆林常以这些问题开始他对每一位病人的问诊。“我们必须体会和关心病人的痛苦,虽然对每一位病人的问题大都是一个套路,但他们的回答是不一样的,没有两个病人是一模一样的,每一个病人的病情都是独特的。”每个病人问一遍,陆林不厌其烦。
 
  陆林出门诊,经常会碰上有睡眠障碍的患者。
 
  “有这样的病人,一到床上就开始想事,就睡不着。那我们首先就要进行行为矫正,到床上10分钟内没睡着,就要离开床。并且,你不能在床上看书、看手机、看电视、打电话。同时,我们要求患者写睡眠日记,记录睡眠时间。睡眠认知行为治疗可以通过各种刺激控制,帮患者打破上床不睡的条件反射,建立上床就能睡得着的条件反射。60%的患者,经过2个月、5个疗程的认知行为治疗,不用吃药就能治好失眠。”
 
  据统计,全球睡眠障碍的发病率约为9%~15%,在我国有超过1/4的人群存在睡眠问题。2014年3月19日,北大六院睡眠医学科成立,陆林是学科带头人。他建立了多学科交叉的睡眠医学中心,系统优化了睡眠相关疾病的诊疗手段,并作为首席科学家承担科技部973项目《睡眠脑功能及其机制研究》,创新性提出在人类睡眠期间治疗负性情绪反应的新方法。
 
  失眠是大多数人都能坦然面对的精神心理疾病,但精神分裂等疾病让很多人感到恐惧。陆林介绍说,实际上80%以上的精神心理疾病患者并不属于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只要通过积极治疗,一般都可以恢复。曾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纳什,30岁时就曾罹患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精神科拯救的是作为一个整体的人,而不是单纯某个疾病。简单举个例子,病人觉得鼻子不通气,医生就给病人做手术,病人觉得不适应更痛苦,甚至去找医生拼命。在我看来,手术前应该评估一下这个病人的精神状态,看他是否适合做手术。他的痛苦是来自于鼻子,还是来自于精神。有一种病叫‘躯体化形式障碍’,病人总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不舒服,做了各种检查,积累了一麻袋的病历,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最后才找到精神科大夫。不把病人作为一个整体看待,单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永远无法解决病人的痛苦。”
 
  读书时,陆林受弗洛伊德等西方心理学、哲学著作影响,对精神卫生产生兴趣,毕业后,他决心做一名精神科医生。在他看来,精神科医生不但要了解患者的疾病,更要了解他的想法、他的人生经历。遭受精神痛苦的病人比其他病人更痛苦。精神科的这些特质深深吸引了陆林,硕士、博士一路走来,陆林在精神卫生领域越钻越深,也对自己的事业愈发热爱。
 
  带领课题组,在病理性记忆干预、成瘾戒断和精神疾病治疗的候选新药和干预方法等方面取得骄人成绩
 
  2014年,爱思唯尔(Elsevier)在其官网上发布了当年中国高被引学者(Most Cited Chinese Researchers)榜单。陆林入选“医学”领域榜单前五。
 
  陆林长期从事精神疾病的神经生物学机制和临床干预策略研究,主要集中在睡眠障碍、抑郁症、心身疾病、青少年心理问题和网络成瘾以及药物依赖等方面。近年来,他带领课题组,在病理性记忆干预、成瘾戒断和精神疾病治疗的候选新药和干预方法等方面取得了骄人的成绩。
 
  成瘾、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疾病反复发作、难以根治,其根本原因在于成瘾药物、创伤事件(非条件性刺激)与环境线索(条件性刺激)反复关联形成强烈而持久的病理性记忆,而抹除这种病理性记忆是治疗的关键。无论是遭受创伤性事件还是吸食毒品,都会侵占大脑内的正常学习记忆系统,进而产生强烈、持久的病理性情绪记忆,最终难以控制,导致精神疾病的发生,给个人、家庭和社会造成沉重的负担。
 
  2005年美国的调查结果显示,由于遭受攻击、强奸、自然灾害以及战争等原因,约6.8%的美国人在其一生中的某段时期患创伤后应激障碍。《2013年世界毒品报告》显示,全球各类毒品滥用的人数达2.4亿。《2014年中国禁毒报告》显示,截至2013年底,仅我国登记吸毒人员已达247.5万人,而实际吸毒人数据估计已超过800万。目前用于治疗病理性记忆相关的精神疾病的药物疗效有限,并且存在许多毒副作用,限制了其临床应用。
 
  研究发现,初次遭受创伤性事件或接触毒品后,脑内的病理性记忆会处于一段时间的不稳定状态。在病理性记忆的不稳定阶段给予干预,可以减弱甚至消除病理性记忆。然而,病理性记忆的神经可塑性机制尚不清楚。
 
  陆林及其课题组系统研究了病理性记忆的神经机制,发现蛋白激酶介导的蛋白降解和合成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cdk5介导病理性成瘾记忆的巩固和再巩固过程,泛素化依赖的蛋白降解和elF2α调控的蛋白翻译过程分别是记忆去稳定和再稳定的必要条件,蛋白激酶PKMζ是成瘾记忆维持的分子基础,神经元周围基质网络负向调节成瘾记忆的消除。
 
  基于记忆的巩固和再巩固理论,陆林率先提出了改写病理性记忆的非药理学干预新方法。
 
  他们以动物和患者为研究对象,首次提出“条件性刺激唤起—消退”心理学模式可有效抹除病理性成瘾记忆,即让动物先进行记忆唤起,1小时后再进行记忆消退,发现这种范式可以有效地消除成瘾动物的病理性记忆,并且这一范式在海洛因吸毒者身上同样有效,这一重要发现发表在《科学》杂志上。
 
  由于现实情况下患者形成病理性记忆时有很多的环境组分,如灯光、特别的音乐或者墙纸的图案等等;而现有的记忆唤起—消除范式,只是模拟某一种环境组分如灯光的暴露,消除与该环境组分相关记忆,而对其他线索相关的记忆,如音乐,则没有影响。因此如何突破现有的条件性线索唤起—消退范式的局限性,发展更为有效地、一次性消除与成瘾记忆相关的多个环境线索,成为陆林课题组需要攻克的下一个难题。陆林带领课题组继续深入探索,开发出“非条件性刺激唤起—消退”模式,这一全新的模式可更加彻底、有效地抹除与病理性记忆相关的所有环境组分,这一研究成果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杂志上。
 
  陆林课题组的这一开创性研究成果能够广泛、有效地消除脑内存在的病理性记忆,破除了病理性记忆无法抹除的魔咒,攻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药物成瘾等病理性记忆相关精神疾病无有效治疗方法这一医学难题。
 
  此外,陆林首次发现成瘾者的自控能力随戒断时间的延长而逐渐改善,但即使在长期戒断后,一旦遭遇应激事件或接触毒品相关环境,仍然会出现明显的冲动控制障碍,并因此发生复吸。该研究纠正了以往只注重药物治疗而忽视心理干预和环境影响的治疗理念,为国家政府部门制定成瘾人群的干预策略提供了科学依据。
 
  抑郁症严重危害人类健康,但现有药物治疗起效慢,且对约1/3的患者无效。陆林开发了TFF3、7-CTKA等快速起效且安全性高的新型候选抗抑郁药物,获得授权专利并已逐步实施成果转化。
 
  此外,陆林还作为学科带头人组建了国家精神心理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建立了辐射全国的跨学科、跨地域的临床协同研究网络体系,成为国家制定精神疾病防治战略目标和引领学科发展的关键平台;成立了美国Lieber-北京大学转化神经精神医学联合研究所,促进了我国精神疾病临床治疗和科学研究的国际合作;创建了国内首个《睡眠医学》和《成瘾医学》课程,先后培养研究生50余名,建立了优秀的临床和科研团队。
 
  “领导班子成员不搞形式主义,不搞教条主义”
 
  2013年7月,陆林出任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院长。
 
  在任命大会上,陆林提出两个“恳请”:一是恳请六院全体职工共谋医院发展,医学部领导给予更多支持;二是恳请新一届领导班子成员不搞形式主义,不搞教条主义,实事求是,齐力解决实际问题。
 
  “做院长,我认为应有三条最基本的原则——第一,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第二,应尽责尽力;第三,应与国际接轨。”陆林说。
 
  多年来,北大六院蝉联全国精神医学专科医院声誉排行榜榜首。北京大学精神病学/心理学已进入全球基本科学指标数据库(ESI)前1%,成为国际高水平学科之一。
 
  “第一,要能提供优质的医疗服务;第二,要更多地参与国家行业标准、政策措施的制定;第三,要将世界先进的技术、理念、方法,在中国普及传播。”陆林如此规划医院的整体目标。
 
  2014年2月,北京大学医学部、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与北大医疗产业集团签署三方战略合作协议,共同创办北京大学心理医院,预计在几年内将建成运营。2015年5月,北大六院与北大医学部、北大医疗共同推出的北大医疗儿童发展中心开业。这是北京最大的孤独症儿童康复中心。
 
  陆林认为,社会资本参与公立医院改革是本轮医改的必然一步。他说:“我们与社会资本的合作,首选社会服务、公益性项目。国内治疗儿童多动症、孤独症的环境混乱,很多质量不过关的私人机构组织利用家长焦急的心理招摇撞骗,公立医院规模和资源有限,没办法治疗和培训每个孩子。这次我们跟北大医疗集团合作,我们提供娴熟的技术,派专家培养一批老师,他们提供资金,希望能够创造好的治疗儿童多动症、孤独症的环境。”
 
  2014年10月,北大六院被科技部、国家卫生计生委、总后卫生部认定为国家精神心理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由陆林牵头,联合北京大学心理学系、药物依赖研究所等单位组建的国家精神心理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拥有涵盖精神疾病病因机制、临床诊治、社区干预及流行病与卫生统计学等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研究团队。已建立了多种精神疾病临床研究平台以及分布全国的临床研究协作网络,能够保障临床研究所需的信息及病例来源。现有的临床研究方法学平台将为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提供方法学支持和标准化操作技术规范,可确保临床研究的顶层设计与高质量实施。
 
  设立医院开放日,就是为了让大众了解精神心理疾病,了解精神疾病专科医院
 
  2015年10月10日,在第24个“世界精神卫生日”到来之际,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举办了“心理健康社会和谐”精神卫生科普工作讨论会和开放日活动,陆林在研讨会上呼吁媒体科学、客观地报道精神心理疾病患者情况,消除社会对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的误解。
 
  “许多人会误认为,只要是精神心理疾病患者,都有可能伤人。其实,精神心理疾病患者出现刑事犯罪的几率远远低于正常人的刑事犯罪率。”陆林说,我们不能以偏赅全,要用理性的态度来善待身边的精神心理疾病患者。
 
  有调查显示,中国一线城市居民对抑郁症的认知水平远低于纽约、伦敦等城市居民。“由于对精神心理疾病认识不足,大家羞于谈自己的精神或心理问题。”陆林指出,现代社会常见的“路怒症”、“居丧反应”等心理行为问题,都可以算是精神心理疾病,但却被忽视了。“中国人说一个人心理精神有问题,这常常就意味着一个负面评价。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这种歧视会使得人们讳疾忌医,会妨碍人们获得健康,甚至造成严重的社会问题。”陆林说。近年来,北大六院利用世界精神卫生日等契机,设立医院开放日,就是为了让大众了解精神心理疾病,了解精神疾病专科医院。
 
  “要让患者更愿意来医院就诊,就要保证环境舒适。我们的就诊环境基本跟其他医院相似,病人没有在精神病院就诊的感觉。其次要保护病人隐私。其实大多有慢性疾病的人都可能存在一些心理问题。”陆林说。
 
  把精神卫生当成自己一生的事业来做
 
  世界卫生组织今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全球每10人中就有一人存在精神心理问题,但全球每万人中精神卫生工作者不足一人,从事精神卫生工作的医护人员只占全球医护人员总数的1%。
 
  对于精神病人,中国卫生部门提出的口号是“应收尽收、应治尽治”,但现实是,无论负责“治”的精神科医生,还是负责“收”的病床,数量都远远不够。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精神卫生中心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各类精神心理疾病患者人数在1亿人以上,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人数超过1600万人,也就是说,每13个人中,就有1人是精神心理疾病患者;每100人中,就有1人是重症精神病人。而目前仅有精神卫生医生1.5万名,床位20多万张,得到有效救助者不足10%。
 
  在中国城市居民中,心理健康状况“较差”和“差”的比例大约在13%至18%,七成的受访者认为“获得心理咨询服务不便利”,城市居民对心理健康需求与可获得的服务之间存在较大缺口。
 
  陆林介绍:“国内精神卫生领域投入欠债太多,发达国家占医疗卫生投入的5%,而我们只占2.3%。精神卫生领域的专业设置没有完整的体系。专科医院要治疗重性疾病,也要治疗抑郁、焦虑等常见疾病。既需要精神科医生,也要心理治疗医生、心理咨询工作者,但现在专科医院心理咨询治疗的功能发挥得不好。”
 
  “我们没有正规的高级心理治疗师职称,只有心理咨询师的考核发证。很多人上培训班就能考到,很多心理咨询师极不专业。而医院的心理治疗和咨询收费标准又很低,尚未纳入医保。一般医院不会长期发展这种科室,简单计算一下就知道入不敷出。虽然《精神卫生法》中提到了心理治疗的问题,但目前国家的管理尚不规范,有很多问题。可喜的是,现在国家也在讨论怎样真正发挥心理治疗的作用。”陆林说。
 
  2015年,由国家卫生计生委、中央综治办、发展改革委等10部门制定的《全国精神卫生工作规划(2015-2020年)》出台。“国家和社会能够认识到精神卫生问题的严峻性,能够加大政策支持程度,这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事情。虽然我们觉得做精神科医生很辛苦,甚至待遇也不高,但在我们医院的医生,大部分都充满了热情,把精神卫生当成自己一生的事业来做。”陆林坚信,精神卫生事业的未来充满希望。(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供图)
 
  ■对话
 
  有心理问题不要恐惧,更不要忽视
 
  笔者:当了这么多年精神科医生、教授,您觉得最自豪的事情是什么?
 
  陆林:一是,我们培养了很多很优秀的学生,走向全国各地,走向世界;二是,在科研上我们做了一些在全球范围内有影响的工作。在精神科这个领域,我们在全国一直是领跑者。我觉得这些事情都是值得我们自豪的。当然我个人在其中只是起一小部分作用,更多的是靠我们的团队、我们的学生、我们的医生共同努力。
 
  笔者:您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陆林:我们面临的最大困难还是国家政策、法规层面的。期盼国家更多地关注精神卫生事业,增加财政投入,以减少有心理问题的人群。至于日常生活工作中碰到的问题,我觉得那都不是困难,都可以通过个人的努力来克服。
 
  笔者:尽管随着科学的普及,社会大众对于精神科医院不再那么排斥,对于精神疾病也有了一定了解,但是不少人对于精神疾病还是存在认识误区,对此,您有什么建议?
 
  陆林:心理问题不一定是精神疾病。焦虑、抑郁、心情不好,与感冒一样常见。有的持续时间短,通过朋友间的交流、家人的关心等方法,就能调整。如果调整不好,那就要找专业的医生帮忙,大部分都是可以治好的。所以不要惧怕,更不要忽视。
 
  心理问题、精神疾病,不仅可以治疗,而且可以预防。如果遇到重大灾难或特殊变故,我们要在第一时间进行心理干预,这样,当事人未来出现精神障碍的几率就会降低。
 
  ■陆林小传
 
  1966年9月生,医学博士、博士生导师、教授,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院长/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所长、国家精神心理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精神卫生中心主任、药物依赖性研究北京市重点实验室主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创新研究群体学术带头人、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科技部973计划项目首席科学家。2017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主要从事精神心理疾病的临床诊疗技术和发病机制研究。在病理性记忆的神经机制和干预、精神心理疾病治疗新方法及睡眠医学领域开展了系统性的研究工作,提出了干预病理性记忆的新模式和成瘾防复吸治疗的新理念,发现了快速抗抑郁的新靶点和在睡眠中治疗精神心理疾病的新方法,对于精神心理疾病的防治具有重要理论意义和应用价值。

相关新闻

分享到:

推荐阅读

热度排行

相关链接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报社活动 | 联系我们 | 网站地图 |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10-64621663 18811429641

特别推荐

健康报网手机版